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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下河

第十二章 下河 (第1/2页)

陈渡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进值班室,直接去了后院。后院的铁栅栏门还是老样子,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门轴锈得厉害。他走到槐树底下,蹲下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了照树根旁边的土。土是新的,翻过,上面盖着几片枯叶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拿手把落叶拨开,土底下埋着个塑料袋。拽出来,袋子里是他白天临走前放进去的东西——搪瓷缸子,老花镜,工作守则,还有那张从纸扎铺拿回来的遗言纸条。
  
  他把塑料袋重新埋好,压上一块石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了值班室。
  
  门关上,他开始收拾东西。
  
  书包里装不下的都留下。被子叠好,纸箱子码齐,习题册搁在桌上,翻到上次没做完的那道几何题,拿断墨的签字笔压住页脚。
  
  他把铜钉揣进右边裤兜,铜镜放进内袋,铜铃和那叠黄纸塞进书包夹层,白露给的棺材钥匙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老陈头的搪瓷缸子留在槐树底下,他想了想,又把缸子刨出来,搁进了书包最底下。
  
  万一回不来,这些东西别散在殡仪馆里落灰。
  
  手机响了。谢小禾的短信,两个字:“到了。”
  
  他回:“马上。”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值班室。灯泡还是那个灯泡,床板还是那个床板,墙上的指甲痕还在。他在殡仪馆住了三个月零几天,这间屋子没给过他什么,但也没亏待过他。
  
  门关上,锁头挂上。
  
  后山的路夜里不好走,土路坑坑洼洼的,手电筒光照出去,两边的野草被风一吹晃得跟人影似的。陈渡走得不算快,脚下的鹅卵石硌得脚底板生疼。他脑子里还在过白露说的那些话。
  
  周静渊。百年以来最天才的符师,也是最疯的一个。他把一道规则写进纸里,养了一百多年,养成了一样活的东西——那本杂录。然后他跟着陈鹤年、白景山、曹安一起下了河底那扇门,出来之后消失了。有人说他还在门里,有人说他早就死了。
  
  而门里的东西,不管是不是周静渊,现在想出来。
  
  书说,它要是出来,方圆三百里阴阳倒转。活人变死人,死人变活人。
  
  河边的风比后山大,吹得水面起了皱。谢小禾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还是那件红棉袄,袖口湿漉漉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白得发青,像是刚从冰柜里捞出来的。
  
  她看见陈渡背上的书包,又看了看他脚上的鞋。
  
  “你真要下去。”
  
  “钥匙都拿了,不去浪费。”
  
  谢小禾没再说什么。她转过身,往河边走了几步,抬手指着河中间那片水流最急的地方。“入口在那儿。水下面大概两米,有一块大石板。石板底下就是石门。”她回过头看着他,“我不会水。”
  
  “死人本来就不会水。”
  
  谢小禾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陈渡把书包放在河滩上,从里面翻出那个铜铃和一叠黄纸,想了想,又抽出那张从算命馆带回来的照片,看了一眼上头那四个年轻人,然后把照片揣进裤兜。他把鞋脱了,袜子塞进鞋里,裤腿卷到膝盖上面。
  
  “你在上面守着。看见曹安就摇这个铃铛——虽然哑了,但我应该能感觉到。”
  
  他把铜铃放在谢小禾脚边。谢小禾低头看了看那个铃铛,轻轻点了下头。
  
  陈渡踩着鹅卵石走进河里。水凉得不像六月,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顺着腿骨往腰上走。他一步步往河中间走,脚下的鹅卵石越来越滑,水流冲着他的小腿,力道比想象中大。走到谢小禾指的位置,他深吸一口气,一头扎了下去。
  
  水底下比上面暗得多。
  
  手电筒的光在水里散成一团昏黄,能见度不到半米。他摸索着往下沉,手碰到了一块冰凉的石板。石板很大,表面长满了水苔,滑溜溜的,边缘有明显的凿痕。他顺着石板往下摸,摸到了石板的底边,使劲往上一抬——石板动了。不是被他抬起来的,是自己滑开的,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托着。
  
  一道暗流从石板底下涌出来,冷得像冰刀子,激得陈渡差点松了手。他咬住牙,把石板往旁边推,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手电筒往里照,光线被黑暗吞得干干净净。
  
  他钻了进去。
  
  洞口下面是一条往下倾斜的通道,石壁上全是水垢,脚底下是淤泥,踩下去能没过小腿肚。他顺着通道往下走了大概十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了硬地。是石板,人工凿的那种,一块一块铺得整整齐齐。
  
  手电筒照过去,前面是一扇门。
  
  不是谢小禾说的石门——这扇门是铁的。铁锈斑驳,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纹路,和陈渡那根钉子帽上的一模一样。门没有完全关闭,开着一条刚好能侧身挤进去的缝。门缝里往外渗着冷气,不是河水的冷,是另一种更深更沉的冷,像是从地底下最深处翻上来的。
  
  陈渡站在铁门前面,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钥匙。
  
  白露说这是棺材上的钥匙,不是门上的。也就是说,门里面还有一口棺材。这扇铁门只是头一道。
  
  他把手电筒换到左手,右手掏出钉子握紧,侧身挤进了门缝。
  
  门里面是个石室。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石室不大,大概四五步见方。四壁都是凿出来的石面,粗糙不平,上面刻满了符纹——不是陈渡掌心画的那种镇魂符,是更复杂更古老的东西,线条密密麻麻地交错在一起,像是把整面墙当成了一张纸,从上往下写了一整篇。
  
  石室正中间,放着一口棺材。
  
  铁的。黑沉沉地搁在石台上,棺材表面锈得厉害,但那些锈不是胡乱长的,是沿着纹路走的。棺材上刻满了和陈渡那根钉子上一模一样的符纹,纹路里嵌着暗金色的残留物,在手电筒的光下隐隐发亮。
  
  棺材盖上有三道凹槽,排成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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