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周敏的煎熬 (第1/2页)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
林晨没回。
他放下手机,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明天要做的事。
一、继续跟进审计组的进展,记录每一天发现的问题;
二、想办法接触周敏,看她的态度有没有变化;
三、让姐姐继续留意省城那边的动静,尤其是姓聂的;
四、注意方明远那边的反应。
写到第四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方明远的反应,何颖说了。
当面来找她,问她审计组是不是她请来的,被她怼回去之后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方明远急了。
一个急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上次在柳河镇,他派人打了自己一顿。
这次他会做什么?
陈大鹏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方明远不会坐以待毙。
他一定会反击。
会在哪里反击?审计组?柳河镇?何颖?还是自己?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柳河镇被打的场景。
肋骨那里又隐隐疼了一下。
医生说软组织的恢复需要时间,阴天或者累了的时候会有些不舒服,正常现象。
但他知道,那种疼不只是身体上的,是被欺负了却没有还手之力的那种憋屈。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林晨发来的消息。
“姓聂的,有点眉目了。但还不能确定。明天再给你消息。”
陈大鹏盯着这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好。你自己小心。”
“放心。你在那边也小心。”
“我知道。”
陈大鹏放下手机,关了灯,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数字——1160万,500万,300万,17.5亩,140万。
这些数字,像一串密码。
解开这串密码,就能打开一扇门。
……
凌晨一点多。
周敏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失眠了,睡不着。
脑海中,那些数字又浮了上来。
200万,180万,150万,300万,130万。
五笔钱,五个日期,一个去向。
她在每一张转账记录上都签了字——“周敏”。
掀开被子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灯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陈大鹏发的——“审计组三天查出了好几个问题。”
她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打几个字,点发送,就能联系上他。
然后呢?
说什么?
说她害怕?说她睡不着?说她晚上做噩梦?
周敏把手机放下,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旧相册。
这是她大学毕业那年买的,装的是大学四年的照片。
她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了。
周敏坐在床边,把相册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
是她刚入学时的照片,穿着白裙子站在学校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她十八岁,刚从小县城考到省城的大学,觉得世界很大,自己什么都能做成。
她学的就是财会专业。
大学毕业那年正赶上县里招人,她笔试面试双第一考进来。
从科员做到副科长,被调到经开区办公室当副主任。
别人说她是“最年轻的干部”,说她是“后起之秀”。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赞誉背后藏着什么。
周敏翻到相册中间的一页。
那是一张她刚参加工作时的照片,穿着白衬衫,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凭证,手里握着笔,正在写字。
照片里的她扎着马尾,脸上还带着学生气。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册,放回抽屉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钱程发来的消息。
“明天审计组要看经开区的项目资料。你提前准备好,只给他们看那批‘准备好的’材料。原件收好,不要拿错。”
周敏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慢慢收紧。
“准备好的”材料。
她知道那是什么——合同是新打印的,纸张白得像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
签字是新签的,墨水还是黑的,没有褪色;
日期是按照审计组的要求重新填的,每一笔都“合规”。
那些是给审计组看的。
原件——纸张发黄,边角卷曲,墨迹褪色——锁在文件柜最里面,不见光。
周敏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捂住了脸。
七年里,她学会了做假账、补合同、换验收报告、改签字日期。
每一项技能,都是“工作需要”。
没有人逼她学。
方志文不会亲自对她说“你去造假”,钱程也不会直接对她说“你做一份假合同”。
他们只是把任务交给她——“小周,这份合同的日期改一下”、“小周,验收报告的签字补一下”、“小周,这批材料的入库记录重新做一份”。
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做了,因为她不敢拒绝。
拒绝的下场是什么?
调去闲岗?
被边缘化?
还是像那个姓陈的小子一样,在柳河镇的宾馆里被人打?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她签下第一张假合同的那天起,她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周敏放下手,看着镜子里自己。
镜子里的她眼睛红肿,眼袋深得吓人。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脸颊上那颗痣。
大学的时候,室友说她这颗痣长得好看,叫“美人痣”。
她那时候觉得室友在开玩笑。
现在她觉得,那不是美人痣,是标记,一种不好的标记。
周敏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陈大鹏发来的那条消息。
她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打了几个字:“我考虑好了。”
又删掉了。
又打:“我需要做些什么?”
又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放下手机,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那些数字又浮了上来。
200万,180万,150万,300万,130万。
她经手的每一笔钱、签过的每一个字、造过的每一份假合同,都在盯着她。
第二天一早,闹钟响的时候,她猛地坐起来。
浑身都是汗。
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分。
穿衣服的时候,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
最后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精神、干练、稳重。
没有人看得出来她一夜没睡好。
周敏拿起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回床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U盘。
银色的,很小,比她的拇指指甲大不了多少。
她攥着U盘,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塞进包的内层,拉好拉链。
出了门。
……
经开区办公室,上午八点半
周敏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
面前是两张办公桌并在一起,她的桌面上干干净净——一个文件架,一个笔筒,一台电脑,一个水杯。
对面那张桌子是钱程的,堆满了文件和文件夹,看起来杂乱无章。
她打开电脑,屏幕上出现WindOWS登录界面。
输入密码,进了系统,桌面壁纸是一张风景照——柳河镇经开区的航拍图,厂房林立,道路纵横。
这张壁纸是方志文让人统一换的,说是“提振士气”。
周敏盯着这张壁纸看了几秒,然后打开文件管理器,找到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项目资料-归档”,里面按照年份分了五个子文件夹:2019、2020、2021、2022、2023。
每个年份的文件夹里,又分了两个子文件夹:“原件”和“备查”。
“原件”里面放的是真正的合同、验收报告、支付凭证——纸张发黄,墨迹褪色,签字是真实的,日期是准确的,内容是不合规的。
“备查”里面放的是假的那批——纸张崭新,签字工整,日期调整过,内容“合规”。
周敏打开2023年的“备查”文件夹,把里面的文件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
这些文件,每一份都是她亲手做的。
打印、盖章、签字、扫描、归档。
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仔细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如果不是纸张的新旧程度不一样,她甚至会以为这批“备查”材料才是原件。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周敏的手指在鼠标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关闭了文件夹,打开一个空白的EXCel表格,假装在整理数据。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钱程。
他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看到周敏已经在办公室了,他愣了一下。
“这么早?”
“睡不着,早点来。”
钱程走到自己的桌前,把保温杯放下,转过身看着她。
周敏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她没有抬头,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
“周敏。”钱程开口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钱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审计组今天要来看项目资料。你这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2023年的‘备查’材料已经整理好了,合同、验收报告、支付凭证,按项目分类装订,随时可以拿给他们看。”
钱程点了点头。
“原件呢?”
“收好了。在文件柜最里面,锁着。”
“钥匙呢?”
周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在我这儿。”
“给我。”
周敏看着他,没有动。
“钱主任,原件锁在柜子里,钥匙我保管着,不会出问题的。”
钱程盯着她看了两秒。
“我不是不信任你。是方书记说了,这些东西必须严格控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钥匙放在你身上,万一审计组突然要查柜子呢?你先给我。”
周敏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其中一把,放在桌上。
钱程拿起来,看了看,揣进口袋里。
“还有备份吗?”
“没有。就这一把。”
钱程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文件柜前,拉了拉柜门——锁着。
他又走回来,在周敏对面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周敏,审计组这次来,不是走形式。方书记压力很大,你这边一定要稳住。”
“我知道。”
“你经手的东西最多。如果出了纰漏,不只是方书记完蛋,你也跑不掉。”
周敏的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攥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钱主任,我知道轻重。”
钱程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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