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平静的时刻 (第1/2页)
王馨梦是被闹钟叫醒的。
不是她自己设的闹钟。那个声音从床头柜上响起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似的,手忙脚乱地摸过去,按掉了那个尖叫着的、刺耳的、不属于她的铃声。
屏幕上显示着早上六点半。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刚亮了一半,另一半还压在夜的尾巴下面。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地抖着,有一些细小的、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从树上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很轻,没有声音。
她坐在床上,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不是自己家。不是清远山。不是那栋公寓。不是那个白色的空间。不是那个橙红色的末日废墟。
是这里。
这个陌生的、干净的、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的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黑色卫衣,还是那条深蓝色牛仔裤。她昨晚穿着它们睡着的,没有换睡衣,因为衣柜里那些不属于她的衣服她不想碰。卫衣皱了,领口歪到一边,头发压在身下睡了一夜,乱得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线。
她把头发拢了拢,用手指梳了几下,梳不通,也就算了。
床头柜上除了手机,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卡。
白色的,硬纸板的,和公交卡差不多大。上面印着她的照片——不是她给过任何人的照片,是她自己,穿着校服,扎着低马尾,表情很平,嘴抿着,看起来不太高兴。她拍过这张照片吗?她不记得。但照片下面的名字写着“王馨梦”,三个字,没错。名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清远市第七中学,高二年级三班。
清远市。
她把这个地名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没有尝出任何味道。清远山在隔壁省,这个清远市是同一个“清远”吗?不知道。她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地图上也没有。
她把卡翻过来,背面印着课程表。
周一。第一节语文,第二节数学,第三节英语,第四节物理,下午两节都是自习。
今天是周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今天是周一。也许是那张课程表告诉她的,也许是那个闹钟告诉她的,也许是她身体里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被这个世界植入的感觉告诉她的。
她把卡放在床头柜上,下床,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不太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她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冰凉的,激得她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她又拍了两下,然后用毛巾擦干了。
毛巾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挂在毛巾架上。不是她的毛巾,但她用了。
她回到卧室,从双肩包里翻出了自己的自动铅笔和速写本,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书包里已经有一个新的双肩包了——那个黑色的帆布包,她昨天装好了物资的那个。上学不需要带水和方便面,她需要的是书。
书在哪里?
她在书桌上找到了那摞书。高一下册的语文、数学、英语、物理,还有几个作业本,封面上没有名字,但里面的字迹和她昨天看到的一样,蓝色的圆珠笔,写得很认真。
她把那些书摞好,塞进黑色的帆布包里。包太大了,书在里面晃来晃去,她又从厨房拿了一个保鲜袋,把昨天装好的三瓶水中的两瓶取了出来,只留了一瓶,塞进包的侧袋里。方便面和饼干没有拿出来,她不知道学校有没有午饭,留着总比不留好。
她背上包,走出门。
门外是一条走廊。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一扇紧闭的门,每扇门的样子都差不多——深棕色的防盗门,门牌号是银色的金属数字。她站在自己那扇门前,回头看了一眼:302。
三楼,第二户。
她把门带上,没有锁。不是不想锁,是没有钥匙。她翻遍了整间公寓,没有找到任何一把钥匙。这扇门从里面可以用把手打开,但从外面——她试了一下,门把手转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卡住了。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这整件事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唐:她住在一间不属于自己的房子里,用着不属于自己的毛巾和闹钟,正准备去一所不属于自己的学校上学,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城市里。
她转过身,沿着走廊往下走。
楼梯间很安静。声控灯坏了两盏,有一段楼梯是黑的,她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扶手是铁的,冰凉,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灰。走到一楼的时候,她看到了单元门——玻璃的,推开的,外面是昨天在窗户里看到的那条街道。
梧桐树还在,行道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露出背面浅灰色的绒毛。那辆白色的轿车还停在路边,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连车头朝的方向都没有变过。
街道上有人在走。不多,三三两两的,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提着公文包,有的拿着豆浆杯子,一边走一边喝。没有人看她,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混在这些人中间,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学校在哪里,但她知道怎么走。
不是认识路,是身体知道。她的脚带着她往前走,穿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穿过一个十字路口,穿过一座架在干涸河床上的水泥桥,然后左转,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的旁边挂着一块牌子:清远市第七中学。
她站在铁门前,抬头看着那块牌子。
牌子的底色是白色的,字是黑色的,很普通,普通到她觉得应该是假的,但又假得那么认真,认真到让人没办法说它是假的。
她走进去。
二
教学楼是一栋五层的建筑,灰色的外墙,窗户是铝合金的那种老式推拉窗,有些窗户开着,有些关着。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快点要迟到了”——有人在说“老师来了”——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冒着泡的、颜色混浊的汤。
王馨梦走进教学楼,找到了自己的教室。
高二三班,在二楼的最东边。
她站在教室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人在看书,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包子,包子馅的味道飘出来,是猪肉白菜的,还有点烫,应该刚买的。黑板上写着值日生的名字,两个,她都不认识。讲台上放着一盒粉笔,粉笔是彩色的,红黄蓝绿,码得整整齐齐。
没有人在看她。
她走进教室,找到了一张靠窗的空位。桌面上贴着一张座位表,但那张表不是贴给学生的,是贴给老师的——上面没有名字,只有学号。她的学号是多少?不知道。
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边,把课本从包里取出来,摞在桌角。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在哪里,但没有人来赶她走,也没有人来说“这是你的座位”。她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无声无息地混了进去,不被注意,也不被排斥。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走进来之后没有点名,没有查人数,直接翻开课本,开始讲课文。
讲的是鲁迅的《祝福》。
王馨梦翻开课本,找到那篇课文。她读过这篇,在自己原来的学校里读过。但现在再读一遍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祥林嫂在雪地里死去的那一段,阿毛被狼叼走的那一段,还有那句“我真傻,真的”。
她听着老师念课文,听着老师分析人物形象、社会背景、写作手法。那些话像河水一样从她耳边流过去,有的她听到了,有的她没有听到。她听到的那部分,在她的脑子里停了一下,然后又流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在想别的事情。
她在想方舟他们是不是也在上课。林知夏是不是也在某个教室里坐着,面前也摞着一堆不属于她的课本。赵鸣是不是也在推眼镜,在某个他不认识的老师讲着他可能早就学过也可能从来没学过的内容。陆一鸣是不是又在睡觉,趴在课桌上,耳机塞在耳朵里,假装在听歌。
还有沈清辞。
沈清辞在哪里?
她的目光从课本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有点发亮。操场的对面是另一栋教学楼,比她这栋矮一些,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一片一片的绿色,浓得像是要从墙上流下来。
她在那些窗户里找着,但什么也找不到。
她不知道沈清辞在不在那栋楼里。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来上学。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关机。
语文课下课了。
老师收了课本,走出了教室。教室里立刻热闹了起来,说话声、笑声、桌椅移动的声音、塑料水瓶掉在地上的声音,乱糟糟的,像一个被打翻了的装满了各种声音的盒子。
王馨梦没有动。她还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
“你是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左边传过来。
王馨梦转过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正看着她。那个女孩穿着校服——深蓝色的,胸口印着七中的校徽,和王馨梦那张卡上的一模一样。她的脸很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手里拿着一瓶没有拧上盖子的酸奶。
“我……”王馨梦犹豫了一下,“算是吧。”
“我就说嘛,”女孩笑了,“以前没见过你。我叫苏晚,你叫什么?”
“王馨梦。”
“王馨梦,”苏晚念了一遍,像是在记这个名字,“你的校服呢?你怎么没穿校服?”
王馨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黑色卫衣,又看了看苏晚身上的深蓝色校服。她意识到自己在这个画面里是突兀的,像一块拼图被放在了错误的位置上,边角和周围的空隙对不上。
“还没来得及领。”她说。
“哦,”苏晚拧开酸奶盖,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那你去找班主任啊,他管这个。”
班主任。王馨梦不知道班主任是谁,不知道办公室在哪里,不知道任何关于这所学校的事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这所学校的学生——她有那张卡,有课本,有课表,但她没有报名,没有填过任何表格,没有见过任何老师,没有在任何一个花名册上签过自己的名字。
“好。”她说。
苏晚没有追问。她把酸奶喝完,把瓶子丢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和旁边的同学聊起了昨天晚上的综艺节目。
王馨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羡慕。
不是羡慕她能看综艺节目,不是羡慕她有朋友聊天,而是羡慕她确定自己在这里。苏晚不需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不需要思考自己的课桌是不是自己的,不需要担心今天放学之后还能不能回到那个不属于她的家里。
她在这里,是因为她本来就在这里。
而王馨梦在这里,是因为一个穿着黑色长裙、银色头发的女人想让她在这里。
上课铃又响了。
三
第二节课是数学。
王馨梦没有听。不是她不想听,是她的脑子装不下别的东西了。它已经被太多的问题塞满了,满到连一个数学公式都挤不进去。
她拿起自动铅笔,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只狐狸。
很小的狐狸,只占了一个角落。它的身体蜷着,尾巴绕过来盖住鼻子,耳朵竖着,闭着眼。和速写本上的那只一样,但更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画完之后,看了看,又用笔尖把尾巴的线条加深了一遍。
数学老师是一个年轻的男老师,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快,板书也很快,一节课在黑板上写了密密麻麻的三大块。他问了一个问题,没有人回答,他自问自答了。他发了一张卷子,让同学们当堂做。他走下讲台,在过道里来回走了两趟,经过王馨梦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普通——就是老师看一个不认识的学生的那种眼神,带着一点疑问,但也没有多问。
王馨梦低下头,假装在做题。
卷子上的题她大部分都不会做。不是因为她数学不好,是因为这些题的出题方式和她在原来的学校学的不一样。她试着做了前两道选择题,然后放弃了。她把卷子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只狐狸的耳朵。
耳朵竖着,细细的,尖尖的,里面的绒毛用细碎的短线条一笔一笔地画出来,画得很慢,很认真。
她画完那只耳朵的时候,下课铃响了。
第三节课是英语。第四节课是物理。上午的课在十二点十分结束,教室里的同学呼啦一下涌了出去,去食堂的去食堂,回宿舍的回宿舍,去小卖部的去小卖部。王馨梦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从书包里拿出了那包饼干,拆开,一片一片地吃。
饼干是原味的,有点干,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她喝了一口水,把那股干涩的感觉冲了下去。
她吃完饼干,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书包侧袋里。然后她把课本收好,背上包,走出了教室。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的脚又开始带着她走了。
穿过走廊,下楼,经过那一排铁栏杆,经过那个贴着“请勿追逐打闹”标语的墙报,经过一扇半开着的、通往操场的小门。她走进去,站在操场的边缘。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足球在草地上滚动着,发出低沉的回响。球门后面是一排杨树,杨树的叶子很大,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很多双手在同时鼓掌。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足球被一脚踢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撞在球门柱上,弹了一下,出了底线。踢球的男孩骂了一声,然后跑过去捡球,跑过她面前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又跑了。
王馨梦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方舟发来的消息,在“六个人”的群里——那个群是什么时候建的?她忘了。可能是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自动出现的,也可能是那个女人设置好的。她没问过,反正群就在那里,五个人在里面。
方舟:你们都在哪?
林知夏:七中。
赵鸣:七中。
陆一鸣:七中。
王馨梦也打了两个字:七中。
方舟:我也是。操场上刚踢球那个是我,你们谁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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