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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团建

第一章 团建 (第1/2页)

中考前一周,学校放了三天假。
  
  说是放假,但谁都知道这三天是用来最后冲刺的。教室里早就撕掉了倒计时牌,黑板上“距中考还有0天”的字样被擦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年级主任手写的四个大字:从容应考。
  
  王馨梦不喜欢这个词。
  
  从容。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跟从容扯上关系。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最后一本美术教材塞进书包,拉链拉上的时候卡了一下,她又用力拉了一回,拉链头断了,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桌腿旁边。
  
  她弯腰去捡,看到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从她旁边走过去,鞋带系得很松,几乎要拖到地上。
  
  “王馨梦。”那个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她直起身,看到了沈清辞。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他就那样站着,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瓶盖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走廊的地砖上。
  
  “什么事?”王馨梦的声音很小。
  
  “方舟说放假去玩,你去不去?”
  
  这句话说得太随意了,随意到像是在问“你要不要一起去食堂”。王馨梦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在这个班呆了三年,从来没有人在放假前问过她要不要一起去玩。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没走,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在聊天。没有人看她。
  
  “去哪里?”她问。
  
  “爬山。”沈清辞拧开冰红茶的盖子,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清远山,当天来回,就当……团建。”
  
  团建。
  
  这两个字让王馨梦愣了一下。她知道这个词,老师在班会课上说过,中考前要放松心态,可以组织一些小型的集体活动。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集体”会包括她。
  
  “还有谁?”她又问。
  
  “林知夏、方舟、赵鸣、陆一鸣,加上你和我,六个。”沈清辞报这些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菜单,“明天早上八点,在汽车站集合。来不来?”
  
  王馨梦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断掉的拉链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书包装着她三年来的所有画具——十二色的水彩,三支不同型号的毛笔,两本速写本,一只用了两年的自动铅笔,还有一盒她省了一个月早饭钱才买到的固体水彩。
  
  那是她最好的东西。
  
  “我带着画具去,可以吗?”她问。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只是转过身走了,白色的帆布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走出两三步之后,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随便你。”
  
  王馨梦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断掉的拉链头,很久没有动。
  
  她不知道的是,沈清辞走出教室门之后,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下来。他把那瓶冰红茶递给靠在墙上的方舟,方舟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咧嘴笑了。
  
  “成了?”方舟低声问。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那几根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像一只正在眨眼的、疲倦的、快要死掉的眼睛。
  
  “她说她要带画具。”沈清辞说。
  
  方舟又笑了,笑得很轻,只有气音:“那正好。”
  
  林知夏从旁边的女厕所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纸巾在擦手。她走到两人面前,看了一眼沈清辞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方舟的笑,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她走出几步之后,在走廊的另一端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群聊。群聊的名字叫“六个人”,但里面只有五个人。
  
  她打了一行字:她明天来。
  
  发送。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方舟:我就说她会来
  
  陆一鸣:咱要不要准备点什么
  
  赵鸣:不用吧
  
  林知夏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抬起头,看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下不出来。云层压得很低,低到让人觉得站在教学楼的五楼,一伸手就能摸到那些湿漉漉的、灰白色的棉花。
  
  她忽然觉得有点闷,说不上来的闷。
  
  但她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第二天是个晴天。
  
  王馨梦到汽车站的时候,七点四十五,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她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画具和两瓶水,还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她喜欢这件卫衣,帽子很大,拉起来可以遮住半张脸,这样就不用跟太多人对视。
  
  她站在车站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方舟第一个来了。他穿了件荧光绿的运动T恤,背着个登山包,看起来像要去露营。他看到王馨梦,远远地挥了挥手,笑得很大声。
  
  “早啊!”方舟跑过来,运动鞋在地上发出响亮的摩擦声。
  
  “早。”王馨梦点了点头。
  
  方舟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件黑色卫衣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最后他从登山包的侧袋里抽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然后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林知夏是第二个到的。她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扎着高马尾,化了一点淡妆,看起来不像是去爬山,更像是去拍什么青春写真集。她走到王馨梦面前,弯了弯嘴角,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站在了一边,低头看手机。
  
  赵鸣和陆一鸣一起来的。赵鸣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划痕,在阳光下反着光。陆一鸣什么都没带,两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瘪着嘴,看起来不太高兴。
  
  “沈清辞呢?”林知夏抬起头。
  
  “来了来了。”方舟系好鞋带站起来,朝马路对面努了努嘴。
  
  沈清辞正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他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没扎,披在肩上,风一吹就飘起来。他背上背着一个皮革质感的双肩包,看起来不便宜,肩带上挂着一个毛绒公仔——一只白色的狐狸,很小,大概只有巴掌大。
  
  王馨梦注意到了那只白狐公仔。
  
  很小,很白,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缝得不太对称,左边的比右边的高了一点点,所以看起来像是在歪着头看人。
  
  沈清辞走过来,谁也没看,径直走到售票窗口前,买了一张去清远山的车票。他买完之后才转身,目光从五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王馨梦身上。
  
  “你带画具了?”他问。
  
  “带了。”
  
  “行。”
  
  就这么一个字。行。
  
  王馨梦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字听起来不像是允许,更像是确认——确认她带了,确认她背着那个包,确认她跟上了。
  
  他们上了车。
  
  大巴车很旧,座椅上的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王馨梦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双肩包抱在腿上,拉链坏了的地方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捆着,勉强合得上。
  
  沈清辞坐在她前面两排的位置上,和林知夏坐在一起。方舟和赵鸣坐在最后一排,陆一鸣一个人坐在过道另一边,塞着耳机,闭着眼。
  
  车开了。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郊区,又从郊区变成了山。大片大片的绿色从车窗外涌进来,像是谁打翻了一桶绿色的颜料,泼得到处都是。王馨梦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湿漉漉的凉意。
  
  她把手伸进双肩包里,摸了摸那盒固体水彩。铁盒的盖子有点松,她的指尖碰到了颜料块,硬的、凉的、方方正正的。
  
  这些东西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靠着窗户。
  
  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四十分钟,在一个山脚下的停车场停了下来。司机熄了火,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大声说:“到了到了,下午四点最后一班车,别晚了啊!”
  
  六个人下了车,站在停车场边上。
  
  清远山在眼前铺展开来,山不算高,但连绵得很远,远远近近的绿色堆叠在一起,深的、浅的、浓的、淡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留白的地方被云填上了。
  
  方舟站在最前面,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夸张的感慨:“啊——大自然!”
  
  赵鸣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了一句“戏多”,被方舟一个胳膊肘顶了回去。
  
  林知夏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看了看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阴天,最好早点下山。
  
  陆一鸣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打了个哈欠,什么都没说。
  
  沈清辞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仰头看着山顶的方向,风吹起他的头发,他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朵上一颗黑色的耳钉。那颗耳钉不大,但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个小小的、被钉在皮肤上的星星。
  
  王馨梦在所有人的最后面,蹲下来,把双肩包的带子紧了紧。
  
  她看到了一道白影。
  
  从停车场旁边的灌木丛里,一掠而过。
  
  太快了,她没看清是什么。她眨了眨眼,那道白影已经不见了,灌木丛的枝叶还在微微颤动,像是什么东西刚从这里经过,带起了一阵看不见的风。
  
  “走了走了!”方舟在前面喊,声音大得整个停车场都在回荡。
  
  王馨梦站起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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