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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围城之战(25)佛殿时光

第五章 围城之战(25)佛殿时光 (第1/2页)

西机场西北大约一英里外,有片棕榈树林。
  
  那些棕榈树不是整齐排列的,而是像一群被风吹散的、佝偻的老人,东倒西歪地扎根在红褐色的土壤里。它们的树干上布满了苔藓和藤蔓的疤痕,巨大的羽状叶片在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互相拍打。林间的地面铺满了腐烂的落叶和棕榈果的残骸,散发出一种甜腻的、近乎发酵的腐败气息。
  
  一座整体用红砖砌成的高大佛塔坐落其中。
  
  那佛塔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而不是人造的。红砖的缝隙里长满了蕨类和地衣,塔身上有着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塔身呈八角形,逐层收窄,共有七层,每层都有飞檐翘角,檐角上悬挂着铜铃——但铜铃大多已经锈死,只有偶尔一阵强风吹过,才会发出一声沙哑的、像咳嗽一样的声响。
  
  似乎凝聚住老旧时光。
  
  这座佛塔的年龄无人知晓。果骠说,他的祖父的祖父就见过它。英国人来了,它在那里;日本人来了,它在那里;现在美国人来了,它还在那里。它看过蒲甘王朝的辉煌,看过殖民时代的掠夺,看过战争的焚烧,但它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位厌倦了世间纷争的老僧。
  
  佛塔正前方分立着两座一人高的缅甸石狮。
  
  石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原本狰狞的面部变得圆润,像两块被流水打磨过的鹅卵石。它们的眼睛——曾经是镶嵌着黑色琉璃的——现在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窝,望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既不欢迎,也不拒绝。石狮的前爪下各踩着一只小兽,那小兽的形状也已经难以辨认,可能是象征邪恶的恶魔,也可能是象征吉祥的麒麟,显出建筑年代非常久远。
  
  布林德早上一个人出来闲逛周边,发现了这座佛塔。
  
  他已经在透风漏雨的帐篷内住了两晚。帐篷是标准的美军野战帐篷,橄榄绿色的帆布,用木桩和绳索固定在地面上。但木桩打得不深,因为地面太硬,下面全是碎石和红土。第一晚下雨,雨水从帐篷的接缝处渗进来,在睡袋旁边汇成一条小溪。第二晚,蚂蚁——那种红色的、咬人剧痛的热带火蚁——从地缝里涌出,爬进他的靴子里、耳朵里、甚至密码箱的缝隙里。
  
  所以当他在棕榈林的边缘看到那座红砖佛塔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一位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突然看见了绿洲。
  
  佛塔底部是间四方形穹顶佛堂。
  
  内铺石砖,石砖已经被无数双赤足磨得光滑,殿外月色朦胧,将棕榈叶切割成碎片的光线倒影在大殿地板上。殿内整体中空,长宽高各约8米,空间不大,但足够高——穹顶呈尖锥形,向上收束,像一只倒扣的莲花。
  
  佛堂中央供奉了一座释迦摩尼结跏趺坐像。
  
  佛像连须弥座石台在内约5米高,几乎触及穹顶的尖端。石台是黑色花岗岩的,四面刻有浮雕——东面的莲花、南面的大象、西面的孔雀、北面的狮子,象征佛教的四大吉祥。佛像本身是铜铸贴金的,金身已有些斑驳,像一位久病初愈的老人,皮肤上残留着药水的痕迹。
  
  佛像的右手覆于右膝上,指头触地,结成降魔印。
  
  那是佛陀在菩提树下成道时的手印,象征以大地为证,降伏一切魔障。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指尖微微下垂,仿佛刚刚触碰到地面,又仿佛永远停留在那个瞬间。金漆剥落的部位露出铜色的胎底,像一道道凝固的伤疤。
  
  左手置于下腹部,手心向上,结成禅定印。
  
  象征内心的平静与专注,象征对世间苦难的接纳与超越。两只手的姿态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一降魔,一禅定;一外,一内;一动,一静,给人一种安定祥和之感。
  
  布林德站在佛堂门口,雨水从他的军帽边缘滴落,在脚边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他望着佛像,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陌生的平静。那不是宗教的虔诚——他是一位浸礼会信徒,但已经很多年没有进过教堂了——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对“庇护所“的渴望。
  
  只是右臂上有道明显的锯痕,露出铜色的金属胎底。
  
  那锯痕很新,不超过半年。锯齿的痕迹清晰,像某种野兽的牙印,深深咬进佛像的右臂。布林德走近观察,发现锯痕旁边还有几道类似的痕迹,只是较浅,像是尝试失败后留下的。日本人曾经试图把这尊佛像锯断、运走、熔炼,但最终放弃了——也许是因为铜的含量不如预期,也许是因为工具不足,也许是因为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对神灵的敬畏。
  
  布林德回去询问果骠。
  
  那个黑瘦的缅族头领正在机场边缘指挥他的人搬运弹药箱,看见布林德过来,停下手中的活,用混杂着缅语和英语的蹩脚语言回答他的问题。
  
  “半年前,“果骠说,眼睛里没有表情,“日本人来。和尚赶走。要锯佛像。发现是铜的,不是金的。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布林德能想象那个场景——日本士兵的军靴踏碎佛堂的石砖,锯子的尖叫撕裂棕榈林的寂静,和尚们被枪托砸倒,佛像的金漆在锯齿下剥落,像一层层被撕开的皮肤。
  
  “我们想住进去,“布林德说,“可以吗?“
  
  果骠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审视的评估。
  
  “可以,“他说,“佛陀的殿可以接纳一切有困的凡人,但进入佛堂要赤足,睡觉时,脚不对着佛像。这是规矩。“
  
  布林德像发现新大陆一样高兴。
  
  他拉着杨希真过来,穿过棕榈林,踩着湿滑的石砖,站在佛堂门口。雨水从穹顶的裂缝中漏下来,在佛像前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但比起帐篷里的“小溪“,这简直算干燥。
  
  “住这塔里,“布林德大大称赞,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带着一种夸张的、近乎孩子气的兴奋,“可比漏雨又出没虫蚁的机场营地好太多啦!“
  
  杨希真抬头望着佛像。
  
  他的目光在佛像的面部停留了很久——那双半闭的眼睛,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种超越了苦难与欢乐的、永恒的平静。然后,他的目光移向那道锯痕,移向金漆剥落的右臂,移向穹顶上漏雨的裂缝。
  
  “和佛祖都住一块了,“他打趣说,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这下你又有故事和你那两位千金吹了。“
  
  听到这,布林德却心里一沉。
  
  他的两位千金?他最后一封家信是两个月前发出的,但他没能收到家信,一直没有。这事令他一直如鲠在喉。
  
  战争期间,邮件传递像一场赌博。大西洋上的U艇、太平洋上的风暴、驼峰航线上的坠毁、以及军邮系统那令人绝望的混乱,任何一封信都可能在任何一个环节消失。但他已经六个月没有收到女儿们的回信了。六个月。
  
  有些东西他隐隐能猜到,偏偏还不能告诉杨希真。
  
  于是他尴尬一笑,没有接话。
  
  杨希真注意到了那一笑中的僵硬,但他没有追问。在军队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能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鲠在喉“。他转身开始收拾行李,把话题岔开:
  
  “我把两人的东西都搬过来。你在须弥座后面支两张行军床,左右两侧回廊放竹桌椅,正前方的石供桌摆棋盘。没事咱们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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