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围城之战(11)秋后算账 (第1/2页)
蒋中正拆开信函,大略看过。信中的措辞应该是谦卑的,带着诱降的甜蜜。日本人通过汪伪政权,一直在尝试与重庆接触,试图分化抗战阵营。这次信中可能提到了“共同防共“,提到了“保存实力“,提到了“蒋汪合作,共建和平“。
蒋中正摇摇头,将信函递回戴笠。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敲进木板:“不要回应。你给我记着,就算美国人再过分,中华全部沦陷于敌手,也不能动摇抗日决心同日本人媾和,我们决不能走汪兆铭之路!“
他说“汪兆铭“三个字时,牙齿咬得很紧。那是他一生的痛,一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一个曾经坐在那张黄花梨靠椅上与他共饮的挚友,如今却跪在了东京的脚下。
“倒是这个从中撺掇的日本人,替我留意着。“蒋中正指的是信中的牵线人,或是汪伪政权中的某个日本特务机关人员。
戴笠点头,将信收入怀中。
蒋中正又将方才陈布雷呈来的报纸递给戴笠:“你看看,损公自肥招致民怨鼎沸,容此下去党国可休矣!“
戴笠接过报纸,扫了一眼标题,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早就知道这些事,军统的耳目遍布重庆,孔家那些仓库里堆着什么,他比蒋介石更清楚。但他从不主动说,因为委员长不想听的时候,说多了就是找死。
“你清楚该警告哪些人,“蒋中正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无收敛,秋后必然清算!“
戴笠明白,这是让军统去“提醒“孔家,也是给委员长留一条后路——如果孔家收敛,那是委员长的恩威;如果孔家不收,秋后算账时,军统就是那只手。
“还有滇西部队、驻印军中你要严加审查,防备中共派人渗透。“蒋中正脸色转阴,“史迪威那边,也要留心。他和延安眉来眼去,不是一天两天了。“
戴笠心中一凛。审查驻印军和滇西远征军,这是要防中共;暗示史迪威与延安有联系,这是要防美国人。委员长的心思,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委座,“戴笠岔开话题,再向蒋中正报告,“桂系的人最近往来滇川密集串联,已探知他们想搞事,是否予以……“
言毕,他伸出右手,在脖子前作了个斩切的动作。
桂系。李宗仁、白崇禧。那群广西猴子,从北伐开始就与中央貌合神离。台儿庄之后,李宗仁声望日隆;白崇禧在桂林办军校,培养嫡系。他们“往来滇川密集串联“,想干什么?是在谋划倒蒋,还是在为战后布局?
蒋中正皱眉沉默了一小会儿。桂系不能轻动,白崇禧此刻还在军事委员会任职,李宗仁在第五战区。动了桂系,前线会乱,美国人会质疑,中共会看笑话。
“我心中有数,“他最终说,“你先下去吧。“
戴笠起身,敬礼,悄无声息地退下。他的黑色轿车像来时一样,疾驰而去,消失在歌乐山的林荫道中。
官邸重新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已经西斜,楠木的树影拉得很长,像无数只伸向阳台的手。
蒋中正起身入室,继续批阅完公文。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豫中的战报、湖南的防务、云南的补给、新疆的局势、与苏联的外交照会……每一份都关乎生死,每一份都让他头疼。
然后,他开始凝神修正即将召开的国民党第五届十二次全会发言词稿。这是他的另一项习惯,重要文稿必须亲自修改,逐字逐句。陈布雷起草的稿子总是过于文雅,他要加进一些狠话,一些能打动党代表、能震慑反对者的狠话。
但就在他提笔凝思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袭来。
他感到精神似被一种悲伤与忧惶之感抽离。那感觉像一股冰冷的潮水,从脚底升起,漫过胸口,直抵头顶。刹那间,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张脸——阵亡士兵的脸、流离百姓的脸、汪精卫冷笑的脸、史迪威嘲讽的脸、毛神秘莫测的脸——在眼前旋转。
然后,那感觉又消失了,快得像从未发生。
但执笔之手竟不能动弹。他的右手悬在半空,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一只正在扩大的瞳孔。
蒋中正心感骇然。这种心理与精神不安变象,过去从未有过。他经历过北伐的绝境、中原大战的生死、西安事变的囚困,哪一次不是惊涛骇浪?但那些危机来自外部,来自看得见的敌人。而此刻这股袭上心头的悲惶,却像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毒,找不到对手,抓不住形状。
他下意识地将笔搁下,目光落在案头那本《王阳明全集》上。书页翻开在《传习录》处,“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两行字被红笔圈了又圈。他闭上眼,默念那四句教: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一遍,两遍,三遍。声音只在唇齿间,不敢让楼下的侍从听见。他蒋介石是领袖,是统帅,是万民仰望的磐石,绝不能露出半分动摇。但此刻,在这间被楠木香气和暮色笼罩的书房里,他第一次感到那块“磐石“内部出现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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