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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海上之路

第四章 海上之路 (第1/2页)

咸丰七年,五月十七。
  
  张振勋永远记得这个日子。清晨,他跟着那个招工的管事,踏上了停泊在汕头码头西侧的一艘红头船。船头漆成朱红色,高高翘起,像一只昂首的公鸡。船身两侧各画着一只巨大的“鱼眼“,黑白分明,据说那是用来“看路“的——南洋的船都信这个,没有这对眼睛,船就在海上找不着方向。
  
  管事把他带到甲板下面,掀开一块舱盖板,一股浑浊的、混合着汗臭和霉味的热气扑面而来。他向下一望,黑黢黢的舱底挤满了人,一个挨一个,像货舱里码着的咸鱼。有人在咳嗽,有人在低声念经,有人蜷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下去吧,“管事推了他一把,“找个空位挤挤。开船前别上来。“
  
  张振勋顺着窄窄的木梯爬了下去。舱底比他想象的还要暗,只有几缕光从头顶的舱盖缝隙里漏下来,照见一张张灰黄的面孔。他侧着身子从人缝里挤过去,脚踩在别人的草席上、包裹上,一路说着“借过借过“。终于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找到一块勉强能坐下的地方,他把包裹往屁股底下一塞,盘腿坐了下来。
  
  旁边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长疤,把一只眼睛的眼皮都扯歪了。他看了张振勋一眼,操着闽南口音的官话说:“头一回?“
  
  “头一回。“
  
  “哪的人?“
  
  “大埔。客家人。“
  
  那汉子“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掰了一小半递给张振勋:“拿着。路上还长着呢。“
  
  张振勋接过饼,说了声谢。饼硬得像石头,咬了一口,硌得牙疼,但他还是慢慢地把它嚼碎了咽下去。那汉子的眼神让他想起码头上那些蹲在栅栏后面的人,一样的灰暗,一样的空洞,却又多了一丝什么——一丝在这暗无天日的舱底里,依然没有完全熄灭的东西。
  
  他后来知道,这汉子姓林,福建诏安人,家里遭了水灾,老婆孩子全没了,他自己签了契上了船。“反正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只歪了的眼睛望着舱顶的缝隙,“到了那边,挖矿也罢,割胶也罢,总比在家等死强。“
  
  张振勋没接话。他只是把怀里的铜钱又摸出来攥了攥,铜钱的方孔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光滑如镜。
  
  船是在当天傍晚开拔的。
  
  先是船身一阵剧烈的晃动,接着是缆绳被解开时“哗啦啦“的声响,再然后,桅杆上的帆布“嘭“地一声张开了,像一只巨大的翅膀拍了一下天空。舱底的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望着头顶那片小小的、被舱盖框成方形的天空。天色正在暗下去,从灰蓝变成橘红,又变成深紫。
  
  有人开始哭。是个半大的孩子,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缩在母亲的怀里抽噎。那母亲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低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像哄婴儿入睡一样。哭声在舱底传开来,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有人跟着抽鼻子,有人把脸埋进膝盖里。
  
  张振勋没有哭。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枚铜钱。回想着——父亲的眼神、母亲的话语、陈珏的微笑、弟妹的嬉闹,还有大埔的,车轮坪的花香。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船身开始有规律地摇晃起来,一下,一下,像一只巨大的摇篮。汕头埠的灯火渐渐远了,从舱盖的缝隙里望出去,最后一点岸上的光像一粒火星,在墨蓝色的天边闪了闪,然后彻底熄灭了。
  
  四周只剩下一片无边的黑暗,和海水拍打船壳的“哗啦“声。
  
  在船上的日子,张振勋很快就发现,自己签的是船工的契,不是“猪仔“的契。
  
  两者最大的区别在于:猪仔锁在舱底,船工可以上甲板。
  
  第二天清晨,管事的把他叫了上去,扔给他一把拖把和一捆麻绳。“以后你负责洗甲板、收帆、帮厨。干好了,月底多给你加两毛。“
  
  张振勋接住拖把,二话不说就干了起来。甲板上积了一夜的露水,踩上去滑溜溜的,他光着脚,一拖把一拖把地擦过去,从船头擦到船尾。海上的太阳升起来之后,甲板被晒得滚烫,脚底板踩上去像踩在烙铁上,他咬着牙继续干,一刻不停。
  
  第三天,他见到了陈伯。
  
  陈伯是船上的老水手,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被海风吹得像老树皮,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沟壑。他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又亮又深,像两口枯井,里头沉着几十年的风浪。张振勋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在船尾教一个年轻水手打绳结。那些绳结花样繁多——平结、八字结、双套结、渔人结——陈伯的手指枯瘦却灵巧,绳子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一缠一绕,一个结就打好了。
  
  张振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走近了两步。陈伯抬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把手里打好结的绳子递给他:“试试。“
  
  张振勋接过绳子,照着刚才看的样子,笨手笨脚地绕了几圈。绳子在他手里像一条不听话的蛇,缠来缠去就是打不紧。陈伯看着,嘴角动了一下,枯瘦的手伸过来,捏住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教他绕。
  
  “绕三圈,穿过去,拉紧。对,就是这样。“
  
  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力气却很大,捏着张振勋的手指头,像捏一只小鸡。可张振勋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热乎——从上船那天起,没人这样手把手地教过他什么。舅父给他的只有残羹剩饭,管事给他的只有吆喝,只有这个素不相识的老水手,肯握住他的手,告诉他绳结该怎么打。
  
  从那以后,张振勋一有空就去找陈伯。陈伯的话不多,但你问他什么,他都会答。渐渐地,张振勋知道了陈伯的故事——他是潮州饶平人,二十岁就下了南洋,在马六甲、槟城、巴达维亚都待过,做过苦力、当过厨子、跑过船、开过小店。在南洋漂了四十多年,攒了点钱,回老家盖了间房子,可老婆死了,儿子也死了,他又回了船上。
  
  “这海是我的家,“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船尾的缆桩上,望着远处灰蓝色的海平线,“岸上的人,我都不认得了。海里头的鱼,我倒都认得。“
  
  张振勋问他南洋是什么样的。陈伯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在洋人的地盘,要记住三件事——听得懂他们的话,看得懂他们的规矩,别丢了咱们的骨头。“
  
  “什么叫'不丢骨头'?“张振勋问。
  
  陈伯看了他一眼,那双枯井似的眼睛里忽然泛出一丝波澜:“就是不管他们多有钱、多有势,你见了他们,腰杆子不能弯。洋人也是人,两条胳膊两条腿,不比咱们多什么。你弯了腰,他就踩你;你直着腰,他反倒敬你三分。“
  
  从那天起,陈伯开始教他话。先是马来话——“你好“是“Selamatpagi“,“谢谢“是“Terimakasih“,“多少钱“是“Berapa“。陈伯说一遍,张振勋跟着念一遍,念错了就再来。船舱里的同乡们看着他叽里咕噜地练那些奇怪的音节,有人笑话他,他不在乎。他把那些词一个一个地记在脑子里,像小时候在晒谷场上写《千字文》一样。
  
  然后是荷兰话。南洋很多地方是荷兰人的地盘,做买卖、通关节,不会几句荷兰话寸步难行。陈伯的荷兰话也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十句,但足够用。“Goedemorgen“是早上好,“Danku“是谢谢,“Hoeveel“是多少。张振勋把这些词用小炭条写在船板的反面,有空就拿出来念。船板被海水浸得潮乎乎的,字迹很快就洇花了,他就重新写,一遍又一遍。
  
  陈伯看着他用炭条写字的样子,破天荒地笑了一下:“你这后生,有点意思。“
  
  船行的第七天,舱底死了一个人。
  
  是那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他一直在咳嗽,从第三天开始就没停过,咳到最后,痰里带了血。那母亲抱着他,一整夜一整夜地不睡觉,用手掌贴着他的额头,嘴里不停地念着什么。可那孩子的脸还是一天比一天灰,眼睛一天比一天凹,到第七天天亮的时候,他不再咳嗽了。
  
  那母亲在舱底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像母兽失去了幼崽。那声音穿透了甲板,传到了上面,正在洗甲板的张振勋手一抖,拖把掉在了地上。
  
  船上管事的下来了。他看了看那个已经没了气息的孩子,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抬上去。“
  
  两个水手把他抬上了甲板。那母亲跟在后面,死死拽着孩子的一只手,被拖了好几步,最后被人拉开了,瘫坐在舱口,哭得浑身发抖。
  
  张振勋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两个水手把孩子的尸体抬到船舷边。其中一个水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白布,盖住了孩子的脸。然后两人一抬一送,那小小的裹着白布的身体就落进了海里。
  
  “扑通“一声。
  
  声音不大,被海浪声盖去了大半。张振勋冲到船舷边往下看,只看见海水里泛起一小团白影,晃了晃,然后被船尾的浪花一卷,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母亲在舱口哭,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船上没有人说话。连平时最聒噪的管事的,都站在船头抽着烟,一句话也没说。
  
  陈伯走到张振勋身边,站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
  
  “习惯就好了,“他低声说,“海就是这么个东西。它不认人。“
  
  张振勋站在船舷边上,看着那片吞噬了一个孩子的大海,看了很久。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正好,波光粼粼的,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攥紧了船舷的木栏杆,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他躺在甲板上,望着满天星斗。南半球的星空跟他从小看的不一样——银河更亮,星星更密,一大片一大片地铺在天上,像谁把一袋碎银子全撒在了黑绒布上。他想起了大埔的星空,那些星星也是这么亮的,可隔着山间的雾气,总像隔着一层薄纱。这里的星星没有纱,它们就那么赤裸裸地挂在那里,冷得发蓝。
  
  他摸出那枚铜钱,举到眼前,让星光落在上面。雍正通宝,四个字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可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像他知道自己是谁。
  
  张振勋。大埔车轮坪村人。爹是张兰轩,娘是客家妇人。媳妇叫陈珏。
  
  他把铜钱收进怀里,闭上眼睛。船身轻轻地摇着,像一只巨大的摇篮。海浪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浑厚而绵长,像大地在呼吸。
  
  他想:我还在。我还活着。明天太阳还会从东边升起来。
  
  风暴是在第十五天夜里来的。
  
  那天下午天就变了。先是海水的颜色从蓝变成了灰绿,像一锅煮开了的泥浆。接着风开始大起来,把桅杆上的帆吹得猎猎作响,船身左右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船老大从船舱里钻出来,朝天上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变了。
  
  “收帆!快收帆!所有人收帆!“
  
  水手们冲上甲板,手忙脚乱地往上爬。张振勋也跟着往上爬,手脚并用,攀着绳索爬到桅杆中部。风太大了,吹得他睁不开眼,帆布在他头顶疯狂地拍打着,像一只被激怒的巨鸟,一次次地朝他扑下来。
  
  他和另外两个水手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主帆收下来。刚收好,一道闪电就从天上劈了下来,把整片海照得惨白。那一瞬间,他看见远处的浪——那些浪比他整个人还高,黑压压的一排一排地涌过来,像一堵堵会移动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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