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间谍与英雄 (第2/2页)
“实际上呢?”
“实际上,代码在工作。它在替他决策,替他传输数据。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有什么不对,但他说不清。”
“敌人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年后。一年后,他们发现很多被他们‘污染’过的CSi,在源源不断地给他们提供高价值情报。鹄是第一个。他们甚至不知道他是第一个。”
金予珩沉默了很久。
“同一批里,还有别人被注入代码吗?”
“同一批——四十八名CSi,只有鹄被俘。”方远说,“但两个国家集团交锋的岁月里,被抓或被策反的CSi,不止他一个。有些是我方被俘的官兵和科学家,被敌人改写了。有些是敌人给自己人注入代码,然后以华人身份投放在我国境内,通过各种方式‘回归’。”
“他们成功了多少?”
方远看着他。
“鹄的案子被侦破后,我们才开始全面筛查。发现的数量,比你想象的多。”
肆·审讯
八月十七日,周二。
鹄的审讯在第7站的审讯室进行。金予珩没有被允许进入,他坐在隔壁的观察室里,面前是一块半透明的屏幕。
审讯室里坐着三个人。鹄,林霜,鹤。
鹄看起来五十多岁。他的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太阳穴处的芯片发出稳定的蓝光。他的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姿态放松,像是在等人。
林霜坐在他对面。
“鹄,”林霜开口,“你知道为什么在这里。”
“知道。”鹄的声音很平静,“我叛国了。”
“你承认?”
“我承认。但我不承认我是故意的。”
审讯持续了很久。鹄交代了所有他知道的事——传输的数据类型、频率、目的地。他不知道的是,那些数据被用来做什么。
“美加在用这些数据校准他们的维隙放大器。”鹤说,“没有我们的数据,他们的放大器就像瞎子。”
鹄低下头。
“我知道。但我停不下来。”
林霜站起来。
“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鹄沉默了很久。
“有。我的夫人,我的两儿一女。他们都是CSi。善待他们。不要因为我,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叛徒的家人。”
“还有。我的孙子。他是‘婴儿’。今年三十岁,是一名军人。他不知道我是谁。”
他的声音更轻了。
“我不能给他们丢脸。请组织看在我曾经为这个国家死过,宽恕他们。”
审讯结束了。
伍·终结
当天晚上,鹄在羁押室里自尽了。
他用的是CSi芯片的自毁指令。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这个指令。只有CSi中的高级军官才知道。鹄是其中之一。
他留下了一份录像和一份遗书。
录像里,他穿着军装,坐在羁押室的床上。他的芯片蓝光稳定,表情平静。
“我是鹄。三代CSi。白鸟空军战术攻击团团长。”
他停顿了一下。
“我叛国了。不是故意的。我不求原谅。我只求一件事——不要再复活我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的脑子里有两个人。一个爱这个国家,一个在毁掉它。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也许两个都是真的。”
他看着镜头。
“方远,如果你在看。替我照顾我的孙子。告诉他,爷爷不是坏人。爷爷只是……不知道自己是谁。”
录像结束了。
遗书是手写的,纸质的。在这个时代,纸质的东西很少见。鹄的遗书只有一页纸:
“我是鹄。代号白鸟。本名皇甫云飞。
我在美加的实验室里待了十五天。他们掀开了我的头骨,取出了我的芯片,接入他们的野生系统。他们从我的脑际表层细胞里抽取记忆,一管一管地抽。他们修改了我的神经系统,把我的痛觉调到了最大阈值。他们发明了一种设备,从我的灵魂里吸走量子态,每天吸一点。我的身体体无完肤,内脏全部衰竭。我疼了十五天。我没有投降。
然后我死了。四十八小时零零点三秒后,我醒了。新的身体,新的芯片,新的记忆。但那十五天的疼痛,刻在了我的灵魂里。
他们在我复活后的芯片里,植入了一段代码。那段代码替他们做决定,替他们传输数据。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我做了。
敌人不知道这代码会起作用。他们只是在我的芯片里植入了一段实验性的代码,然后把我折磨至死。他们知道我会复活,所以努力折磨我,代码植入只是他们无数测试中的一项。他们以为失败了,因为我复活后一切正常,没有任何被操控的迹象。
我是第一例。一年后,他们才发现很多被他们‘污染’过的CSi,在给他们提供情报。
被这样注入代码的CSi,不止我一个。
我无法一边爱国一边投敌。所以我选择结束。
善待我的家人。不要复活我。
我的孙子,三十岁,‘婴儿’,军人。他不知道我是谁。我不能给他丢脸。请组织看在我曾经为这个国家死过,宽恕他们。
皇甫云飞。
2176年8月17日。”
林霜看完遗书,沉默了很久。
她拿起通讯器,拨通了沈静的频道。
“沈静,鹄死了。”
沈静沉默了几秒。
“他说了什么?”
“被注入代码的CSi,不止他一个。疑点:被敌方活捉,之后与亲人断联,情绪抑制阈值异常稳定。”
“我知道了。”沈静说,“我会查。”
通讯断了。
林霜站在观察窗前,看着玻璃墙外深不见底的岩层。她的芯片蓝光,比昨天又暗了一点。
陆·修复
八月十八日,周三。
技术团队连夜分析了鹄的芯片数据。那个微弱的、低频的信号,被提取、解码、溯源。美加植入的代码,像一条隐形的寄生虫,附着在鹄的量子态深处。
但代码是可以被清除的。
方远在分析报告中写道:“鹄的芯片量子态中,被植入的代码位于非编码区域,与真实记忆的量子态没有纠缠。理论上,清除代码后,鹄复活不会再受敌人操控。”
林霜读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理论上是这样。但他不会同意了。”
当天下午,技术团队完成了对CSi芯片系统的全面检查。他们发现,被植入代码的CSi不止鹄一个。两个国家集团交锋的岁月里,有被俘的官兵和科学家被改写,有敌人给自己人注入代码后投放在我国境内。
鹄是第一个。敌人甚至不知道他们成功了。
林霜将报告提交给了中央军事委员会。
关于鹄,她只写了一行字:
“皇甫云飞同志,已牺牲。建议追授英雄称号,备份永久封存。”
柒·墓地
八月二十日,周五。
金予珩收到了一份内部通知。
“经中央军事委员会批准,追授皇甫云飞同志(代号鹄)‘卫国英雄’称号。其备份永久封存,不得激活。其姓名不得赋予任何机器人使用,不得用于机器人灵识修炼。其遗体安葬于杭州地下城烈士陵园。永久纪念。”
金予珩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皇甫云飞。不是鹄。是一个名字。有姓,有名。有家,有孩子,有孙子。有三十岁的“婴儿”孙子,是一名军人,不知道爷爷是谁。
“林霜。”
林霜站在他身后。
“鹄的墓地,我能去看吗?”
“可以。但不是现在。他的家人还没到。让他们先见。”
金予珩点了点头。
他关掉了通知,站起来,走向主控大厅。
全息投影环上的波形是蓝色的,很平静。深地共振层的红色波纹在缓慢旋转。
十七天。墙后面的宇宙每十七天问一次。问了数十亿年。
鹄回答了。用他的命,回答了。
金予珩也会回答。用他的活法,回答。
【篇尾】
中央军事委员会追授皇甫云飞“卫国英雄”称号。他的备份永久封存。他的名字,刻在了杭州地下城烈士陵园的石碑上。不是鹄,是皇甫云飞。不是代号,是名字。不是叛徒,是英雄。他的孙子——三十岁的“婴儿”军人——会在某一天走到那块石碑前。他会看到那个名字。他会知道,这是他的爷爷。不是叛徒,是英雄。
六千架飞行器,铺天盖地。四十八名CSi,四十七人回来了。鹄是唯一没有回来的。不是因为他死了,是因为他活着回来了,却发现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他在美加的实验室里被折磨了十五天。他没有投降。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他死了。然后他活了。敌人以为他们的代码失败了。他们不知道,代码在工作。鹄在不知情中替敌人传输了多年的数据。当他终于知道真相,他选择了结束。
但国家给了他一个名字。刻在石头上,不会磨损,不会被注入代码,不会被任何机器人借用。他的孙子会在石碑前站定,敬一个军礼。他不需要知道爷爷做过什么。他只需要知道,爷爷是英雄。
他无法一边爱国一边投敌。所以他选择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