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雨立长堤分众力 (第2/2页)
萧瑾站在堤岸最高处,指挥着三组人马来回穿梭。雨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靴子里灌满了泥浆,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靴筒里咕叽咕叽的水声。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每次开口都像是砂纸在磨木头,但他的手势依然准确有力,指向哪里,沙袋和芦苇捆就跟到哪里。
宇文恺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老监正骑着他那匹老黄骠马,在暴雨中眯着眼往堤上望。远远地,他看见一个浑身泥浆的年轻人站在堤岸最高处,一手举着竹竿测深杆测量水位,一手指着下游的裂缝方向朝河工们喊着什么。那个年轻人的短褐已经被泥浆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上、脸上、胳膊上全是黑黄色的淤泥,可他的站姿稳稳当当,像一根钉在堤岸上的木桩。在他身后,几十个河工和青壮力正在暴雨中拼命地扛沙袋、砍芦苇、堵裂缝,没有一个人停下来躲雨,没有一个人往后退。宇文恺在都水监干了几十年,见过无数次汛期抢修,但眼前这副场景让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
堤岸上有人在喊号子。起初只是一个河工随口起的调,后来旁边的人跟着应和,再后来扛沙袋的、砍芦苇的、堵裂缝的全部跟着吼了起来。那号子没有词,只有单调而沉重的“嘿——嚯——嘿——嚯”,在暴雨和雷声中显得粗粝而苍凉,却有一种原始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数十个人的号子声合在一处,盖过了河水咆哮的轰鸣,像是有人在这条即将崩溃的堤岸上,用最笨拙也最坚决的方式告诉这条河——人还没退。
宇文恺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身后的随从,大步走到萧瑾身边。他没有打伞,雨水把他花白的头发浇得贴在头皮上,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顷刻间就湿透了。他的目光扫过正在加固的堤岸、扫过堤脚越堆越多的芦苇捆子、扫过那个已经被堵死的缺口上垒得整整齐齐的沙袋墙,最后落在萧瑾脸上。这张年轻的脸上糊满了泥浆,颧骨上方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细长血痕,被雨水冲得发白,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可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像是暴雨中两团不熄的火焰。
“监正大人,”萧瑾看见宇文恺,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沙哑,“上游山水预计入夜前后到达,我已经让人备好了夜间的灯笼和火把,巡堤分三班倒,每班两个时辰。目前下游共加固裂缝八处,堤脚全线铺了芦苇捆护基,缺口的麻丝堵漏已经稳住,基础应该能撑住。只要山水下来的时候不再出新的裂缝,这段堤今晚能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