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奶娘旧居 (第2/2页)
她回头,朝正在检查正屋梁柱的宋真发出极轻的“咝”声。
宋真立刻警觉地看过来,见她蹲在灶台前示意,便迅速无声地靠近。
沈黎指着那道缝隙,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点了点头。
宋真会意。他拔出匕首,用刀尖小心地刮去缝隙处经年累月积下的厚重油垢和灰尘。刮了约莫半寸深,刀尖触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质地的边缘——是一个暗格的插销。
他屏住呼吸,用匕首尖轻轻拨动插销。很紧,锈住了。他加了分力道,同时用手稳住灶台砖块。
“咔。”
一声轻微的、带着铁锈摩擦的涩响,插销松脱了。紧接着,灶台靠近地面的那一整块砖石,竟然向内微微一陷,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黑洞洞的暗格。
暗格内没有金银,只有一个小小的、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方形物件。
宋真取出油布包,入手很轻。他将其拿到稍亮些的月光下,沈黎也凑了过来。油布已经发脆,解开时边缘碎裂剥落。里面是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颜色暗沉发黄的细绢。
宋真将其缓缓展开。
细绢不大,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是暗褐色的,早已干涸,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类似血迹的色泽。笔画歪斜颤抖,有些地方甚至洇染成一团,显然书写时情绪极为激动,或者……身体状态极差。
这就是血书。
宋真的目光死死钉在第一行字上,指尖冰凉。
“永和二十三年,腊月十五,亥时三刻。”
正是他出生的那一夜。
“王后贴身侍女兰心,持后令至西苑产阁,驱散稳婆宫人。抱走李美人生之健康皇子,以预先备下之死狸猫替换。 李美人醒转,见怀中死物,惊厥哭嚎,血泪俱下。兰心厉声叱曰:‘妖妇产妖,祸及中宫!’侍卫遂入,将神智已半昏之李美人拖入西苑最深处冷宫,封门落锁。皇子下落,仆实不知。惟见兰心抱襁褓出,入昭阳殿后门,再未现。”
“……仆,周氏,愧对李美人哺育之恩,苟活至今,唯留此血书为证。若天有眼,望此冤屈,终有昭雪之日。”
血书到此戛然而止,最后的笔画拖得极长,力竭而终。
月光清冷,照在微微颤抖的绢布上,也照在宋真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他握着血书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将这脆弱的绢帛碾碎。
文字的力量,远比口述更加残酷直观。那些歪斜颤抖的血字,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将他脑海中模糊的惨剧场景,瞬间勾勒得清晰无比,血淋淋地摊开在他眼前。
腊月十五,亥时三刻。他被强行抱走,母亲怀中被塞入冰冷的死狸猫。母亲的哭嚎,血泪,被污为“妖妇”。然后,像丢弃垃圾一样,被拖走,关进暗无天日的冷宫深处……整整二十三年。
而那个抱走他的侍女兰心,那个执行命令的爪牙,如今依然是王后赵凤仪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影卫副统领。
“嗬……”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撕裂出来的抽气声,从宋真喉咙里溢出。他猛地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弓。
沈黎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她看不懂血书上的字,但她看得懂宋真瞬间迸发出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痛苦与杀意。那气息冰冷而暴烈,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碰碰他的胳膊,就像之前在船上他轻拍她的背那样。
但手指刚伸出,又停住了。她感觉到,此刻的宋真,像一头濒临失控的受伤猛兽,任何触碰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反应。
她只是更靠近了些,用自己无声的存在,隔着一拳的距离,守在他身侧。
夜风吹过废墟,荒草低伏,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宋真终于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色和狂暴渐渐褪去,重新凝结成比以往更加深沉、更加坚硬的寒冰。他将血书小心翼翼地、按照原样折好,重新用油布包裹,贴身放入怀中最稳妥的位置。
这薄薄的一片绢,是血证,是母亲二十三年冤屈的呐喊,也是他复仇之路上,第一块切实的、染血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