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父与子 (第1/2页)
周乐对父亲的情感是一团揉皱了的纸,怎么摊都摊不平。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说爱吧,他从来没有像对母亲那样,可以自然而然地靠近、撒娇、把学校里鸡毛蒜皮的事一股脑倒出来。
母亲会放下手里的活计认真听,听完之后摸摸他的头,说"我们乐乐真厉害"或者"那下次注意点就好"。
那些话简单而温暖,像一碗刚盛出来的热汤,捧在手心里就知道是暖的。
但父亲不一样。
父亲的存在像一道他始终跨不过去的门槛,不高,但就是迈不出去。
可说他不爱吧,他又总是会在意。
在意父亲看他的眼神里有没有赞许的意味,在意父亲某句话的语气是平淡还是带着一点温度,在意父亲偶尔在饭桌上提起他时用的是"那小子"还是"周乐"。
他从小到大都不确定一件事:对于父亲来说,他究竟算不算"他的孩子"?
还是说,他只是这栋房子里一个共同居住的、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租客?
这种不确定像一条细细的裂缝,从他童年开始就嵌在他和父亲之间的地面上,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延展,却从未被真正弥合过。
他记得小学四年级那年的秋天。
数学老师在课堂上发了一张奥数选拔的卷子,他做完了,分数出来的时候全班最高。
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周乐,你底子不错,去试试奥数班吧"。
他去了,每周三下午多上一节课,学了大概两个月,稀里糊涂地参加了一个区级的比赛,拿了个二等奖回来。
那天他攥着那张印着红章的奖状跑回家,鞋都没换就冲进客厅。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切菜的汁水,看了那张奖状之后眼睛都笑弯了,把他搂过来在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说"我就知道我儿子聪明!"
然后从冰箱里翻出一盒他最爱吃的奶油布丁塞给他。
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张展开的晚报,听到动静抬了一下眼皮。
"二等奖啊,"父亲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一等奖是谁?"
周乐站在茶几前面,手里那张奖状被他攥得边缘微微发卷。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一等奖是谁。
他支支吾吾地"呃"了几声,视线低下去,落在自己脚尖前那块地砖的接缝上。
父亲没有继续追问。
他低下头重新看报了,那张晚报翻了一页,哗啦一声轻响,把客厅里短暂的安静掩盖了过去。
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里出来,把盘子放到茶几上,又摸了摸周乐的头说"没事,二等奖也很厉害了"。
周乐把那块奶油布丁吃完了,酸甜的果酱味在舌头上化开,但他觉得那种甜味好像只停留在口腔表层,没有往下渗。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去过奥数班。老师问起来的时候他说"作业太多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初一那年,父亲的单位下了班之后清闲得很,常常一个人在书房里待着,铺开一张旧画纸,用那种便宜的软头笔慢慢地画一些风景和静物。
那些画没有落款,没有装裱,画完之后就随手夹在书架上某本旧书里。
周乐偶尔路过书房门口,会看到父亲侧对着门口的轮廓。
背微微弓着,右手握着笔在纸面上缓慢移动,肩膀的线条在台灯的光线下微微起伏。
那种专注的姿态让他的脚步慢下来,在门口多站了几秒钟。
他后来也试着在作业本背面画了一些东西,零碎的,不成形的,有时候是窗外那棵树的轮廓,有时候是课本封面上的图案。
父亲某天下班回来路过他房间门口,看到摊在书桌上的那些纸,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只是第二天在周乐的枕头边上放了一个装着铅笔和素描本的纸袋。
周乐翻开那个素描本的时候,发现纸张是那种专门用来画画的厚纸,纹理细腻,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的涩感。
笔袋里装着一整套不同硬度的铅笔,削得整整齐齐,笔尖套着防止折断的塑料帽。
他看着那些笔,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本子,把它们搁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那些笔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被他拿出来用过,但他也没有把它们丢掉。
父亲从来没有问过他"你怎么不画了",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那个素描本的去向。
初三那年周乐的成绩开始断崖式地下滑。
从班级前十五掉到中下游,又从下游继续往下滑。
原因他自己清楚。
镇上新开了一家隐蔽的网吧,藏在某条巷子的二楼,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熟客才知道怎么上去。
他一开始只是放学后去玩一个小时,后来变成了两个小时,再后来变成了逃掉下午最后两节课直接过去。
键盘的敲击声和屏幕闪烁的蓝白色光成了他放学后最熟悉的东西,而课本上的字越看越模糊,公式和定理像是一行行被重新排列过的密码,他懒得去破译了。
班主任往家里打了电话。
母亲接的,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周乐刚在网吧二楼的角落里坐下,屏幕上的登录界面还没加载完,网吧的门就被推开了。
父亲出现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十几台花花绿绿的屏幕之间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他的位置。
周乐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没有转头,没有站起来,就那么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盯着屏幕上还在打转的加载图标。
父亲走到他旁边站定,没有说话。
整个网吧里键盘声和耳机里漏出来的游戏音效还在响,但周乐觉得自己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父亲站在身后的呼吸声。
"走。"父亲只说了一个字。
那个字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叫他回家吃饭。
周乐站起来,关了电脑,低着头跟在父亲后面走出了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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