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刻舟求剑,临渊羡鱼 (第1/2页)
那日曹丕离开陈郡时,车驾已经驶出很远,远到尘土都落定了,远到送行的仪仗都已折返。
可他忽然叫停了马车。
侍从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陛下想起了什么。
帘子掀开一角,风灌进来,吹动他冕旒上的玉珠,叮当作响。
他望着来路,望了很久,久到连身边的近侍都忍不住想开口问。
最后,他只是说:“走吧。”
帘子落下来。
车轮重新转动,缓缓碾过初冬的土路。没有人知道他在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值得帝王回头。
曹植不知道。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因为他不肯让兄长走时看见自己眼底的泪。
可多年后,当他无数次在深夜想起那一天时,他总会想,若知此一别便是生死诀别,兄长会不会再回头看他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一瞬。
就像他自己一样,永远后悔那天没能将心里憋着的那句“兄长,多自珍重”说出口。
黄初七年五月十七日,魏文帝曹丕去世于洛阳。
得知兄长病逝的消息时,曹植正在书房里研墨。
仆从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帛书,整个人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公子……陛下……驾崩了……”
曹植的手停在半空中,墨锭还攥在指间,墨汁顺着砚台边缘慢慢淌下来,滴在案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渍。
他看着那卷帛书,看了很久,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说:“你出去。”
仆从还想说什么,被他身后的另一个侍从拉走了。
门被轻轻合上,书房里只剩下曹植一个人,和那一卷落在地上的帛书。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涸了,他研了很久的那一池墨,终究没有落笔写下一个字。
他的心里不是难过,不是崩溃,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死寂。
他不信。
他觉得这只是一个荒诞的梦,一个太过真实的噩梦。
他的兄长那么年轻,那么骄傲,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说走就走呢?
那天晚上,外面下了很大的雨。
雨点砸在瓦片上,又密又急,像要把屋顶敲穿。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洛阳是否也下着同样的雨,不知道那座宫城在雨夜中是否也如此空旷、如此冷清。
曹植独自蜷缩在床上,枕头上有一块硬硬的东西硌着他的后脑。
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了一枚温润的玉佩。
他愣了一下,把玉佩握在手里,凑近烛光去看。
那是曹丕的物件,他认得出来,上面刻着一条蟠龙,龙首处有一道细小的裂纹,那是很多年前曹丕练剑时不小心磕到的。
这是曹丕那天夜里走之后,他在枕头底下发现的。
是哥哥压在这里的。
幼时他怕黑,总是缠着哥哥一起睡。
后来再大些,哥哥便常常将自己的玉佩解下来压到他的枕头下,对他说。
“阿植不怕,哥哥会一直护着你。”
他攥着那枚玉佩,攥得指节泛白。
泪水终于顺着脸庞滑下来,无声地滴落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喉间失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枚玉佩上的裂纹硌着他的掌心,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兄长的离世于曹植而言,是一种迟缓的钝痛。
越是沉淀,越是浓郁,让他心脏绞痛。
那天黑了,下雨了,可那个曾说要保护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手中那块玉佩佐以过往种种回忆,是哥哥留给他的唯一的遗物。
而自己注定见不到兄长的最后一面了,哪怕是灵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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