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四十九人? (第2/2页)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像一面被铺开的旧绢。
"你呢?"他问。
孔宣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感觉到怀中那三样东西正贴着他的胸口,各自沉默地温着。
像三粒被同一只手种下的种子,正在同一片土壤里,各自以不同的速度破壳。
远处,那道金色丝线的尽头,那一点微光还在闪烁。
不灭不摇。
"我还不知道。"
孔宣说,"可我已经在走了。"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
他抬脚,踩在上海面上,一步一步向东走去。
步子极稳,可每一步落下,他的身形便淡一分。
像一幅正在被擦去的画。
走出十余步时,他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可他的声音,从海风中传回来,不高不低:"玄音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她说,那棵树还会再开花。"
孔宣站在海面上,望着那道身影彻底消散在晨光中。
海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花香和远方黎明一样的气息,穿过他的衣袍,吹动了他鬓边碎发。
那根灰白色的羽毛在他怀中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发烫,不是发凉。
是震动。
像一根被拨动的弦,余音穿过他的血肉,落在识海深处,与那片底色轻轻碰在一起。
那片底色在震动之后,变得更深了一分。
像一扇被推开一条缝的门,缝隙中透出的光,正在缓缓变宽,变亮。
孔宣站在海面上,闭目片刻,感受那种变化。
然后他睁开眼,继续向西走去。
那道金色丝线在他脚下延伸,像一条被反复描过很多遍的路。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一座岛。
岛不大,可岛上长满了树。
树不高,枝干虬结,叶片阔大。
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光色青白。
像无数盏悬在枝头的灯,照亮了整座岛。
孔宣走近,在岛边停下。
他看见岛中央的石头上坐着一人,背对着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
动作很慢,像是在翻一页书,又像是在数一粒粒石子。
孔宣踏上岛,走向那人。
走到离他三丈处,那人抬起头来。
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眼干净。
他看见孔宣,目光平静。
"你是从那条路上来的。"
孔宣点头:"是。"
那人将手中的东西摊开,是一枚卵壳,灰白色。
壳面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卷曲。
那枚卵壳,与孔宣怀中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看着孔宣,目光中带着审视。
良久,他开口:"你走过那扇门,见到过她。"
"那你知不知道,那棵树上的花,为什么落了?"
孔宣沉默片刻:"因为有人把花瓣带回来了。"
那人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卵壳放回石头上。
"花落的时候,树根底下露出一道裂缝。"
"裂缝里有一枚蛋。"
"我守了它很久。"
"今天早晨,它裂开了一条缝。"
他站起身,将卵壳捧起来,递向孔宣。
"你来了,它便该跟着你了。"
孔宣低头,看着那枚卵壳。
壳壁内侧,有一缕极淡的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流转。
像一条刚刚被注满水的河道。
他伸手,接过了那枚卵壳。
卵壳入手温热,像一枚刚从母巢中取出的蛋。
那缕金色纹路顺着他的掌纹蔓延,像一条正在认路的细蛇,缓缓地没入他的皮肤。
他感觉到识海中的那片底色在微微晃动。
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正在向外扩散。
他握着那枚卵壳,在石头上坐下。
那年轻人站在他身侧,负手望向远方。
海面上,那道金色丝线依旧横亘,没有消失,也没有变暗。
"它什么时候会破壳?"孔宣问。
年轻人没有回头:"不知道。"
"可既然它认了你,便不会让你等太久。"
海风从岛外吹来,穿过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些青白色的光芒在叶片间跳动,像一群被惊起的萤火虫。
孔宣握着那枚卵壳,坐在岛上。
远处那道金色丝线依然亮着。
路还在。
可他忽然不急着走了。
他感觉到手中的卵壳正在缓缓发热,温度透过掌心,渗入经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壳壁之下,缓缓地苏醒。
他低头,看着壳壁内侧那道金色纹路正在继续蔓延。
像一幅画,正在被一笔一笔地画完。
他坐在那里,等着那幅画被画完。
海风吹过时,那年轻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那棵树的花,为什么是白色的吗?"
孔宣没有回答。
年轻人说:"因为她走的时候,把所有的颜色都带走了。"
"只留下了白色。"
"她说,等你来了,颜色就会回来。"
海风穿过树叶,青白色的光芒在叶片间跳动不休。
孔宣低头,看着手中的卵壳。
壳壁内侧那道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尽头,停在壳壁中央,像一枚被画完的句号。
那枚卵壳的温热正在缓缓退去。
他感觉到,壳壁之下,一道极细的搏动正在成形。
像一枚刚刚落定的心跳。
他握着那枚卵壳,坐在岛上,海风穿过树叶,青白色的光在叶片间跳动。
那年轻人站在他身侧,负手望向远方,没有再开口。
海面上那道金色丝线依旧亮着。
远处,那道微光依旧在闪烁。
路还在。
孔宣将那枚卵壳收进怀中,与那根羽毛、那枚石片、那枚卵石并排放着。
他站起身,望向那道金色丝线的尽头。
尽头处那点微光依然在闪烁,不急不缓。
像一盏被挂了很久的灯,终于等来了一个要走夜路的人。
"我该走了。"孔宣说。
那年轻人没有挽留,只是侧过身,让开了路。
孔宣走下岛,踏上海面。
走了十余步时,身后传来那年轻人的声音:"她说,那棵树还会再开花。"
孔宣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着,一步接一步,衣袍在海风中翻卷。
那道金色丝线在他脚下延伸,像一条被反复走过很多遍的路。
尽头处那点微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变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