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3) (第1/2页)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五章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3)
“蔓儿,这行字是萸儿刻的吗?”
段蔓走上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是她走之前刻的。她用随身那把短剑刻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不见了。这把短剑——”
“是我送的。”段郎接过话头,“那年萸儿五岁,我回移花宫看她,她缠着我学剑法。我没有时间久留,只教了她三招,临走时把那柄短剑留给她,说——‘等你学会了我教你的三招,父王就回来看你。’她后来学会了吗?”
段蔓轻轻摇了摇头:“她练了整整一年,把那三招练得炉火纯青,但你一直没有回来。后来她就不练了,把短剑收进了箱子里。她走的时候没有带那把短剑,只带走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些散碎银两。她说——‘父王给的剑太重了,我拿不动。’”
段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转过身,不让段蔓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湖风从桃花渡吹来,带着太湖水特有的微腥气息,吹得回廊上的风铃叮叮作响。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静:“蔓儿,你姐姐离开移花宫之后,可曾派人去找过?”
“找过。我派了三批人去找。第一批沿着太湖南下,一路打听到杭州,有人说在西湖边见过一个容貌酷似三姐的女子,在灵隐寺外徘徊了很久。但等我们的人赶到灵隐寺,她已经走了。第二批人去了岭南方向,因为三姐的生母碧莲姨娘跟随南海神尼修行,南海在岭南,我想她可能会去那里。但岭南一带的寺庙都问过了,没有人见过她。第三批人留在太湖沿岸,逐一排查每一个渡口和驿站。最后在湖州境内的一个渡口找到了线索——有人见过一个年轻女子独自乘船,说要往西去。”
“往西?蜀中?”
“不是蜀中。那船家说,那女子在无锡渡口下了船,说要去寒山寺。”段蔓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段郎,“父王,无锡离姑苏很近。三姐去寒山寺做什么?”
段郎心中一动。寒山寺。那是高夫人的地盘。段萸去寒山寺,是去找高夫人?还是高夫人主动找到了她?
“那条线索后来呢?”
“断了。我们的人在寒山寺周围守了三天,没有见到三姐的踪迹。去寺里问,知客僧说确实有个年轻女子来过大殿,在殿里坐了很久,但没有留名,也没有与人交谈,只是在临走时问了一句——‘大师,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是谁,该怎么办?’知客僧说——‘施主既然来了寒山寺,不妨听听钟声。钟声不问来人是谁,只管敲响。’”
段郎沉默了。寒山寺的钟声,他听过。高夫人也听过。现在段萸也听过了。这钟声穿过了姑苏城的枫林,穿过了太湖的水雾,穿过了移花宫的桃花渡,落在了每一个正在寻找自己的人心里。而段萸从大理到太湖,又从太湖往西,在寒山寺问出那句话——她找的不是碧莲,不是蓝花,不是他,是她自己。
“蔓儿,你三姐有没有对你说过,她心里最过不去的是什么?”
段蔓想了想,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她说过一次。那天晚上她喝了些酒,忽然对我说——‘四妹,你知道吗,我最羡慕的不是你,是蓝哥哥。他虽然是刀妈妈亲生的,但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娘是谁。’”
段郎心中一痛。段蓝的生母是蓝花,段蔓的生母是红叶,段萸的生母是碧莲。碧莲生下段萸后不久便跟随南海神尼出家,段萸被蓝花收养,视如己出。她从小叫蓝花“娘”,叫红叶“二娘”,却从未叫过碧莲“娘”。她不知道该怎么叫那个在南海孤灯下诵经的女人——叫娘,她几乎对碧莲没有什么印象;不叫娘,她又分明是从碧莲身上掉下来的肉。
蓝花站在回廊拐角处,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用袖子掩住了嘴,无声地抽泣起来。
段郎站起身,走到蓝花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蓝花接过帕子按在眼角,深吸了一口气:“段郎,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太久。我不该瞒她。可那时候碧莲已经出家,段萸又小,我怕她受不了刺激……结果越瞒越坏。她从寒山寺离开后又去了哪里?”
段蔓摇了摇头:“她离开寒山寺之后,再也没有消息传回来。好像在姑苏一带凭空消失了一样。”
段郎忽然想起一个人——高夫人。段萸在姑苏一带消失,而姑苏是高夫人的地盘。她在那里经营了十几年,每一家当铺、每一间药铺、每一个渡口、每一条暗巷,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如果段萸真的在姑苏失了踪迹,只有一个人能帮他找到线索。
他正想着,白苏珍从回廊另一头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飞鸽传书。她将信递给段郎,压低声音说:“王爷,姑苏来的信。高夫人的笔迹。”
段郎拆开信。信上只有两行字,笔迹清秀婉约,与寒山寺棋盘旁那张信笺上一模一样——
“段王爷,令爱段萸曾在寒山寺住了三日,已于数日前离开,往蜀中方向去了。临行前妾身问令爱要去哪里,令爱回答说——‘去找一个人。’妾身未再追问。知名不具”
段郎将信折好放入怀中,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高夫人帮他又一次——她收留了段萸,照看了她数日,然后送她上路,再将消息告知自己。这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却把一切都安排得恰到好处。她永远是这样——你以为她已经退出了棋局,她却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落下一枚子,不是帮你赢,是让你有路可走。
“蜀中。”段郎喃喃重复了一遍,“她往蜀中去了。蜀中有什么?碧莲在南海,不在蜀中。”
蓝花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段郎,碧莲虽然跟随南海神尼修行,但神尼有一位师弟,法号慧明,在蜀中青城山修行。碧莲曾写信给我,说每年都会去青城山向慧明大师请教佛法。”
段郎精神一振:“青城山?那她会不会是去找慧明大师打听碧莲的下落?”
“极有可能。”白苏珍接过话头,“蜀道难行,若是寻常脚程,到青城山至少需要半个月。若萸儿半月前出发,此刻应该刚到蜀中不久。追还来得及。”
段郎点了点头:“雪妃,妃,你俩明天随我去一趟蜀中。珍妃和蓝花、红叶留在移花宫,帮助蔓儿管理好移花宫,并继续在太湖沿岸打听消息。”
当天夜里,段郎、蓝花两人在桃花渡口坐了很久。月光洒在太湖水面上,波光粼粼,水声轻轻拍打着渡口的石阶。老桃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几片残叶飘落,落在他的肩头。蓝花拈起一片枯叶,想起段萸小时候最喜欢在这棵老桃树下玩耍。有一年春天,桃花开得特别盛,她爬到树上去摘桃花,结果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却咬着牙不肯哭,只是红着眼眶对蓝花说:“娘,桃花真好看。”
蓝花心疼得不得了,抱着她回了屋,给她上药包扎。段萸趴在她怀里,忽然说:“娘,以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我都要回来摘桃花。”
蓝花说:“好,娘每年都在桃花渡等你。”
段萸伸出小拇指,和蓝花拉了勾。
那一年,她才七岁。如今她已长大成人,离开了移花宫,往蜀中去了。拉钩的承诺还在,但桃花渡口等不到那个摘桃花的人了。
段郎站起身。月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渡口的石阶上,拖得很长。他忽然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转述先帝对她说的话——“你不是女流,你是一盘棋。”大概没人想到,这盘棋会下到移花宫的桃花渡口,会下到蜀中的青城山下,会下到段萸这个倔强的丫头身上。
而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落子,是找回那个在棋局之外独自流浪的女儿。
次日清晨,段郎带着雪琴、梦璃和两个暗卫,一行五人策马离开了移花宫。苏珍、蓝花和红叶站在桃花渡口相送,蓝花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褶裙递给他,轻声说:“这件裙子,你带着。见到段萸的时候,告诉她——娘这里还有一条旧褶裙,是当年你父王第一次见我时我穿的。她小时候最喜欢摸上面的桃花瓣,说长大了也要有一条这样的裙子。你告诉她,娘已经把新裙子做好了,放在她房里,等她回来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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