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许青山同白首,岂知流水各纷纭(6) (第2/2页)
段炼坐在刀王妃怀里,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一根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渣。段苹在一旁用帕子给他擦嘴,段蓝和荆安坐在廊下,两个人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说到高兴处,段蓝拍着荆安的肩膀哈哈大笑。
段郎从沐春手中接过飞鸽传书,展开,读了一遍。信中说:段真相抵达寒山寺后,独自在大殿里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一早,高夫人端了一碟桂花糕走进大殿,将桂花糕放在棋盘旁边,对他说道:“段大人,这是大理的桂花糕。段王爷上次来寒山寺时,妾身就是用这碟桂花糕布的局。今天妾身不用这碟桂花糕布局了——妾身只是想问你一句:你这一生,可有一件事,让你觉得值得?”
段真相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枫叶落了一地,钟声从钟楼上传来,一下一下,像锤子敲在他心上。他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凉茶入口更苦,但回甘更长。他抬起头,对高夫人说:“高夫人,段某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最错的,是让一个忠诚的部下替自己背了十八年的黑锅。段某这次来姑苏,不是为了逃避朝廷的追查——是为了还债。段某欠荆戈的,欠大理段氏的,段某愿意一力承担。”
高夫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提起茶壶,重新给他沏了一杯热茶。茶是苍山雪芽,大理的茶。段真相接过茶碗,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良久没有说话。
高夫人见段真相不说话,就提醒道:“段大人,你是我们高氏的人。”
段真相道:“我知道,所以,我第一时间来高氏,看看该怎么应对。”
高夫人笑了:“段大人不要忘了,你也是段氏的人。而且,还是当今皇上的叔叔。抛开礼部尚书的官位不说,你也是非常有分量的人物。”
段真相仔细品了品高夫人的话,叹气道:“夫人所言极是。但,如今我在段氏已经成为丧家之犬,抑或是过街老鼠,所以,我只能逃……”
高夫人没有继续说话,而是起身,再次给段真相的茶杯里续水。
段真相看着茶杯里反动的茶叶。看完它们是如何从翻滚到沉静的全过程……他一下就明白了高夫人的意思。
次日,段真相乘船返回大理。他不再继续逃了——高夫人派了一艘快船送他。船工还是那个在太湖上撑了四十年船的老者,嘴里叼着烟斗,慢悠悠地摇着橹。段真相站在船头,看着太湖水在船下缓缓流过,忽然想起十八年前那个深夜——他潜入玉阶殿,用少冲剑杀死守殿禁卫,撬开了地宫的门。当时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贪念。
十八年来,他藏得很好,表面上是谦谦君子礼部侍郎,暗中却在不断排除异己,只为掩盖当年那个夜晚。如今他终于站在这艘回大理的船上,心里反而平静了。
段郎看完飞鸽传书,将信折好放入怀中,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来。满座宾客都安静下来,看向他。段郎环顾四周——刀王妃抱着段炼坐在上首,段蓝和荆安坐在廊下,几位王妃在一起低声闲聊,白苏珍端着一碟新拌的饵块刚从厨房出来,常香玉坐在冷杉树下擦别离钩,段苁被小宫女抱着,寻找他自己感兴趣的落叶,荆戈和卓玛带着小雪坐在火炉边烤糌粑。
段郎举起酒杯,只说了一句话:“这杯酒,敬因果。”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荆戈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眼角有些发红——他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一声“因果”。常香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的酒杯轻轻推到他手边。
小雪在旁边啃着羊排,含含糊糊地问荆戈:“阿爸,你们大人喝酒怎么那么高兴?是不是因为段爷爷要回来了?”
荆戈摸了摸她的头,看着远处苍山上的积雪,轻声说了句:“是啊。你段爷爷要回来还债了。”
小雪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那他还完债,是不是就可以跟我们一起堆雪人了?”
荆戈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女儿搂进怀里,紧紧抱了一下。常香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将别离钩轻轻放下,端起酒碗,对小雪说了句:“等他还完债,咱们一起堆雪人。洗马潭的雪最厚,能堆一整个冬天的雪人。”
小雪高兴得直拍手。卓玛在旁边笑着摇头,给每人又倒了一碗青稞酒。
荆安端起酒碗,走到常香玉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师父”,然后一饮而尽。常香玉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那个跪在段郎面前浑身颤抖的年轻人,说自己是被高夫人收养的幼鹰,说自己是潜伏在段蓝身边的细作,说自己愿意用一生的忠诚来洗刷过去的罪孽。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个被命运摆布的棋子,现在才知道——他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所有他想要保护的人。保护他的义父不被牵连,保护他的义母和小雪不被伤害,保护他的兄弟段蓝不被利用。
他用了五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完美的随从,却忘了保护他自己。
现在他终于可以不用再保护任何人了。因为有人会保护他——他的义父恢复了军籍,他的兄弟会和他并肩作战。而他腰间挂着的那把短刀,刀鞘上刻着“兄弟同心”,那是一个年轻王爷对另一个年轻人的承诺。
段郎从主座上站起来,走到冷杉树下。冷杉树已经比种下时高了半尺,树下的金线莲在红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亮。他仰头看着树冠,忽然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说的那句话——“信是春风第一山。”这棵冷杉,是常香玉从苍山上挖来的,也是柳梦璃托辛无疾送来的金线莲种子长成的苗圃,更是荆戈留在关山渡口的旧碑立在旁边的见证。
信守相望,三生有信——高夫人留在大理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刻在石碑上的,是种在泥土里的。它会在每一个春天发芽,在每一个秋天结果,在每一个冬天静待下一轮花开。
远处,苍山上的钟声又响了起来。崇圣寺的晚钟,与寒山寺的夜钟,隔着三千里山水,却在同一个时辰敲响。那钟声穿过了洱海的风,穿过了关山渡口的溪流,穿过了洗马潭边的冷杉林,穿过了姑苏城枫桥下的客船,穿过了江边的枫林,穿过了每一个人心里那道曾经竖起的墙。
段真相在太湖上听到了钟声,高夫人在寒山寺的枫林里听到了钟声,而段郎在王府后院的冷杉树下听到了钟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座的人——刀王妃正低头给段炼擦嘴,段炼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她的发簪,段蓝和荆安并肩坐在廊下,常香玉在教小雪怎么用别离钩钩住烤红薯,白苏珍端着一碟新拌的饵块走过来。每一个人都在,每一个人都很好。
段郎端起酒杯,对刀王妃微微笑了笑。刀王妃抬头看他,也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猜疑和疲惫,只有一种历经千帆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王妃,你说高夫人还会再下一盘棋吗?”
刀王妃想了想,摇了摇头:“她不会了。她的棋下完了。现在该我们自己落子了。”
段郎点了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冷杉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树下的金线莲在月光下泛着淡紫色的光。远处,苍山上的钟声停了,但余韵还在空气中回荡,一圈一圈,荡向更远的地方。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五章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