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冻土上的国中之国 (第2/2页)
亚瑟换下了一身油污的工装,穿上了一件干净的粗呢外套,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他手里拿着那本旧《圣经》。没有神圣的管风琴,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布道台。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带着对食物的感恩,也带着对这个“新话事人”的敬畏和期待。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亚瑟的手心微微出了点汗。
就在一天前,当他得知“林先生”即将启程返回国内时,他也曾像现在这样局促不安。
“先生,您要走?”
昨晚的安全屋里,亚瑟听到这个消息时,几乎是慌乱地站了起来。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查经班。我以前在工会也只是个跑腿的。”
“没有您在上面拿主意,我怕我说错话,怕把这刚刚聚起来的人心给搞散了。”
那时候的他,满脑子都是搞砸了这件“大差事”的恐惧。
但那个并不高大的东方年轻人,只是平静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布袋,递到了他的手里。
“生活从不会等你准备好了再敲门,亚瑟。”
夏天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起伏,却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定。
“我不在这里,但老师在里面。”
夏天指了指那个布袋,“每天晚上睡觉前戴上它。里面有资料,也有会教你一步步怎么做的导师。”
亚瑟愣愣地接过那个装有“火种·深梦”眼罩的布袋。
“还有,别把它当成什么沉重的政治任务。”
夏天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种看穿底层的清明:
“你不需要去发表演讲,也不需要去喊什么高深的神学口号。”
“你只要站上去,去看见他们。”
“然后让这些在泥潭里闭着眼睛活了半辈子的人,也能看见彼此。”
“只要看见了,剩下的事,水到渠成。”
亚瑟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燕麦香气的空气,闭上眼睛,低下了头。
“主啊,我们今天聚在这里,感谢您赐予我们这碗热粥,让我们的身体免于严寒的折磨。”
他低沉而缓慢的声音,在狭小的隔间里响起。
下面的人也纷纷放下碗,跟着低下了头。
“但是主啊,我们也向您祈祷。”
亚瑟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他没有去翻那些晦涩的经文,而是顺着心底最真实的触动开了口。
“祈祷您看顾坐在角落里的寡妇玛丽太太。”
“上个月,因为交不起那笔该死的房产税违约金,银行的人拆走了她家的暖气表。昨天夜里,如果不是工厂开门,她和她的两个孩子,可能已经被冻死在床上了。”
坐在角落里的玛丽太太浑身一颤。
她死死捂住嘴,但压抑的呜咽声还是漏了出来。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手里那碗热粥上。
“主啊,祈祷您垂怜老吉米的腰伤。”
亚瑟继续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在第七码头扛了三十年的钢铁,临老了,却拿不到一份最基础的工伤保险。”
“每天夜里痛得睡不着,只能靠着去黑市买劣质的止痛片来麻痹自己……”
老吉米紧紧捏着手里缺了口的不锈钢碗,指节发白。
他一向是个脾气又臭又硬的老头,此刻却没有骂骂咧咧。只是猛地低下头,用沾着油污的袖口用力蹭了蹭通红的眼角。
“主啊,还有住在东街的小安妮……”
亚瑟的祈祷词里,没有出现一个关于“资本”、“剥削”或者“阶级”的字眼。
他用的全是最虔诚的宗教语言。但每一句话,都切开了在座每个人心底捂得最严实、流脓最深的伤疤。
隔间里不再只有玛丽太太的哭声。
压抑的抽泣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一个年轻的黑人母亲跟着低声哽咽:
“主啊,求您看看我们……医院的靶向药太贵了,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借钱……”
往日里,在这个为了半块发霉面包都能拔刀相向的第九街区。
每个人都把自己的软弱藏得死死的,生怕暴露出一点伤口就会引来野狗的撕咬。
但此刻。
坐在玛丽太太旁边的一个干瘦的拉美裔妇女,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玛丽颤抖的后背。
老吉米抬起头,和对面那个同样因为交不起租金被赶出来的流浪汉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在煤油炉昏暗的红光下,看清了彼此脸上那如出一辙的疲惫与绝望。
不需要任何高深的理论去总结。
在这个狭小、闷热的隔间里,那些防备的刺、那些冰冷的墙,正在一滴滴苦涩的眼泪中悄然融化。
他们突然发现,自己深夜里熬不过去的痛,原来坐在旁边的那个人也正在熬着。
夏天站在隔间外阴暗的走廊里,透过门缝的玻璃,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有人递出了一张脏兮兮的纸巾。看着有人搭上了邻座的肩膀。
她没有推门进去。
她知道,亚瑟已经做到了。
这颗混杂着热粥温度和宗教外壳的思想种子,已经不需要她再插手去浇水了。真正的本地牧羊人,会把它照顾得很好。
夏天收回目光,双手插进连帽衫的口袋。转身顺着昏暗的楼梯,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教堂。
……
第二天清晨。
第九街区外围的主干道十字路口。
两辆亮着红蓝闪灯的翡翠城防卫署巡逻车,静静地停在路边。发动机怠速运转着,排气管冒出白色的尾气。
但他们并没有开进街区。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员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卷长长的、黄黑相间的工业警戒线,在路口的路灯杆和报废汽车之间熟练地拉了起来。
随后,一个胖乎乎的警长拿着一把射钉枪,将一块醒目的铁皮警示牌,重重地钉在了最显眼的路标下。
上面印着血红的大字:
【高危电气事故隔离区】
【私人基础设施特许施工重地/严禁非授权人员入内】
【翡翠城防卫署&市政资产管理局联合签发】
一个年轻的警员冻得直搓手,看着破败寂静的第九街区深处,有些不解地问警长:
“头儿,昨晚上面不是说里面发生了黑帮火灾,可能死了上百号人吗?咱们就拉个条幅,连现场都不进去勘察一下了?”
“勘察个屁。”
胖警长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从兜里掏出一根甜甜圈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局长亲自下的死命令。里面那破地方,因为电路老化严重,被市政厅全权外包给一家私人公司进行封闭式排雷和重建了。”
“没有上面大老板的签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越过这条线。”
胖警长拍了拍年轻警员的肩膀,露出了一个混日子的油滑笑容:
“走吧,菜鸟。这种连油水都榨不出一滴的垃圾场,有人愿意接盘花钱清扫,咱们防卫署谢天谢地还来不及呢。回局里喝热咖啡去!”
巡逻车鸣了声笛,掉头驶离了路口。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花,打在那块崭新的铁皮警示牌上。
警戒线外,是代表着天穹议会和官方权力的彻底退场。
警戒线内。
火种工厂的机器发出了平稳的轰鸣声,马库斯正拿着扳手检查着流水线。
教堂隔间里,亚瑟合上了《圣经》,带着工人们推着铲雪车走上街头。
而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大卫正指挥着几个伙计,将一块写着“社区平民诊所”的木牌挂上门楣。
更深的阴影中,阿彪的对讲机里,正传来街道安全的简短汇报。
一个由火种工厂提供血液、平民诊所提供抚慰、安义堂提供盾牌、查经班提供灵魂的“国中之国”。
在这漫天风雪中,正式完成了闭环。
北美战区的地基,成了。
(西方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