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忽传圣诏催卿入,预布霜锋待祸非 (第1/2页)
午后,樊梁城,永顺街。
街尾有家不大起眼的酒楼,挂了块木匾,上书好客居三个字。
二楼临窗的雅间里,光线算不上明亮,初冬的阳光被半支起的窗棂切成几块方斑,投在木桌上,风从外头灌进来,卷着街面上炒栗子的焦甜气。
孟江怀到的是最早的,他一个人坐在靠墙那条长凳上,深灰色的劲装将宽厚的肩膀撑的紧绷,衣领扣的严严实实。
他面前摆着一壶没开封的酒,和三只空碗。
极轻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若不是孟江怀常年靠耳朵辨方位,几乎听不出来。
玄景走到雅间门口,在门框边上站了一息,他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袖口收的干干净净,领口处露出里衣一线淡灰,腰间没有佩挂那把标志性的长刀,脚下穿着那双白色锦靴。
他左手拎着一只油纸包,纸面上洇了一小片油渍,他扫了一眼屋内,看到孟江怀已经坐好了,嘴角微微的一弯。
“习铮也请你了?”
孟江怀点了点头。
玄景把油纸包放在桌面上,自己拉了条凳子坐下,坐的位置离门口最近,背对着窗户,他的坐法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凳腿横档上,身体略微的后倾。
“今日休沐,他说心情不好,非要喝酒。”
孟江怀没有接话,伸出粗糙宽大的手,一把握住酒壶的壶颈,手指抵住封泥,用力一挑,泥屑簌簌的落在桌面上,酒香散了出来,醇厚里带一股辛辣。
玄景挑开油纸包上的细麻绳,将油纸彻底的摊开,露出里面酱的红亮透亮的猪肘子,油汪汪的。
随后,玄景拿起桌上的一只碗,在手里转了一圈,碗壁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看了一眼,把那只裂纹碗推到了自己面前。
孟江怀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没说什么,他拿起酒壶,往剩下的两只空碗和玄景面前那只碗里依次倒满酒,酒液在瓷碗里打着旋。
“他迟到了。”
玄景拿起桌上的竹筷,夹了一块肘子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的嚼着。
“他总会迟到,”
“尤其是在他肚子里憋着火的时候,他需要时间在街上多走两圈,把火气压一压,免得一进门就把这酒楼砸了。”
两人没有再说话,雅间里只剩下街外小贩的吆喝声。
小半个时辰后,脚步声终于从楼梯口响起了,跟玄景上楼时截然不同,每一步砸在木板上都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闷响。
砰的一声,雅间的木门被推开,冷风顺着走廊灌了进来。
习铮大步走入,一身深褐色的窄袖武袍,腰束宽皮带,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额前的碎发被外面的风吹的横七竖八。
他几步走到桌前,第一件事便是解下腰间的铁甲卫佩刀,重重的往桌上一拍。
“当!”
刀鞘砸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震的三只酒碗齐齐的跳了一下,酒液洒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孟江怀眼皮都没抬,玄景低头看了一眼被震开的油纸包,伸手把酱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习铮一屁股坐在玄景对面,抓起面前那碗酒,几口便将一碗烈酒灌的干干净净,他放下空碗,抬起手背狠狠的抹了一把嘴角残酒,重重的喘了一口粗气。
“苏承锦简直是个疯子!”
习铮开口第一句话,便是直呼当朝亲王名讳,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玄景依旧慢条斯理的吃着肉,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孟江怀坐在旁边,目光落在习铮那张紧绷的脸上。
“你们今天都听说了吧,你们自己看,他干的那叫什么事?”
习铮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上半身前倾,眼瞳里翻搅着一团怒火,一把抓起酒壶,对着碗口一歪,酒水溢出碗沿。
“前几日早朝我在宫门值守,亲眼看着他带着那个大鬼国的降将,大摇大摆的往里闯。这里是樊梁城,是大梁的皇宫,他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习铮越说声音越大。
“带刀进殿就带刀进殿,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这是圣上给他的特权,我拦不住,可你看看他那个样子,一头乱发木簪随便一挽,蟒袍系的歪歪扭扭,站在百官面前打哈欠,那是明和殿,不是他关北的演武场!”
就在习铮唾沫横飞、手舞足蹈的时候,孟江怀伸出粗糙的手,握住那把被拍在桌角的佩刀刀鞘,将它从桌面上平移开,搁在了旁边的空凳子底下靠墙的位置。
习铮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动作,他端起碗又灌了半碗,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线,滴到衣领上也不擦,继续往下骂。
“还有打人那件事,打人就打人,你好歹等下了朝,在巷子里堵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在明和殿上,一巴掌抽飞礼部尚书,沈简彝再怎么不对,那也是正二品的朝廷大员,他把朝廷的脸往哪搁,把百官的脸往哪搁?”
习铮的呼吸越来越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的盘子里的酱肘子跟着一颤。
“最荒唐的是今天早朝,二十三个官员联名弹劾他,他倒好,站在那里,把罪全认了,认完之后呢?”
“太子的裁断还没落地,他转头就去找圣上告状,他一甩手走人,把满朝文武晾在那里!”
习铮死死的盯着玄景和孟江怀。
“他眼里还有没有监国太子?还有没有朝廷的规矩?大梁的法度,在他眼里就是个可以随便踩着玩的笑话!”
习铮骂了将近一刻钟,终于停下来喘气,端起碗把剩下的酒灌了一大口,才发现对面两个人,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
“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习铮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我叫你们来喝酒,不是让你们来看我唱独角戏的!”
孟江怀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目光直视着习铮。
“不管崇王做的对不对,今天早朝上,沈简彝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事实?”
习铮一愣,嘴巴张了张,没有立刻接上来。
“前几天。”孟江怀的双手重新拢在桌面上,“长风骑里有个新编的百夫长,叫周鸣,永安二十二年入伍,干了五年,今年刚升上来,他主动找到我,问能不能把他调离京营,去哪都行,只要不在京城待着。”
玄景停下筷子,目光落在孟江怀脸上。
“我带兵十七年,从来没见过一个刚提拔的百夫长,主动要求离开京城,”
孟江怀视线在习铮脸上扫过。
“我问他原因,他说,他家里有个远房亲戚在礼部当差,是个九品小吏,崇王在明和殿掌掴沈简彝的事,满京城都在传,说崇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他那个亲戚吓的连着做了三天噩梦,装病告假躲在家里。”
孟江怀的身体微微前倾。
“周鸣告诉我,他怕自己哪天在宫门口巡值的时候,撞见崇王,他不知道自己该行礼,还是该拔刀,他怕自己动作慢了一点,脑袋就没了。”
“习铮,你跟我都是带兵的人,你告诉我,一个百夫长,连面对亲王的勇气都没有了,这兵还怎么带?这京营的军心,还剩多少?”
习铮听完,脸色变了几变,猛的举起拳头,重重的砸在桌面上。
“砰!”
酒水再次溅出。
“他就是个祸害!”习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在关北打仗,关我们京营什么事?带刀进殿,掌掴大臣,纵容手下打人,他自己痛快了,可京城里上万当差的吓的觉都睡不安稳!”
习铮一把抓起空了的酒壶撂在一边,从桌底下摸出另一壶孟江怀备好的酒,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烈酒。
“这叫什么?这叫恃功自傲!目无朝纲!”
习铮身体向前倾,压低了声音,死死的盯着桌面。
“我最看不下去的,不是他打人,是他对圣上的态度。”
“那天圣上重新上朝,他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带刀进殿,把百里札的人头扔在地上,端着灭国的功劳,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逼宫要赏,开口就是关北十万将士的粮饷,要承认他关北那一套规矩。”
“你是皇子,不是卖布的,打了胜仗,老老实实把战功报上去,朝廷自然有封赏,规矩就是规矩,他苏承锦凭什么例外?”
习铮一口气说完,死死的盯着对面的玄景。
玄景慢条斯理的将碗里的最后一口酱肘子吃完,他拿起桌上的布巾,一根一根的擦拭着手指,擦完将布巾叠了两叠,平整的放在桌角。
习铮看着他这副置身事外的样子,火气更大了。
“你呢?你什么看法?”
玄景抬起头,冲着习铮笑了笑。
“崇王打人,确实不对。”
习铮坐在那里,等着玄景的下文,等了五六息,玄景端起面前的酒碗,慢慢的喝了一口。
习铮脸拉了下来。
“就这?”
玄景放下酒碗,看着习铮,反问了一句。
“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是缉查司司主!”
习铮双手按在桌沿上,声音拔高了半截。
“满朝文武,谁家里几口人、养了几条狗,你都门儿清!崇王回京这些天做了什么,你不可能不知道,你就告诉我一句话,他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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