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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7章 沪上初雨天还没亮透 贝贝就醒了

第0647章 沪上初雨天还没亮透 贝贝就醒了 (第1/2页)

天还没亮透,贝贝就醒了。
  
  锦云坊后院的这间小屋逼仄潮湿,墙角渗着一片经年的水渍,像一幅褪了色的地图。她从硬板床上坐起来,有一瞬间的恍惚——没有菱湖镇清晨的水鸟啁啾,没有养母在灶房拉动风箱的声响,只有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声,混杂着弄堂里倒马桶的吆喝声。
  
  这就是沪上的早晨。
  
  贝贝揉了揉眼睛,飞快地穿好衣裳,把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脑后。她走到天井里的水龙头前,拧开冰凉的自来水洗了把脸,整个人激灵一下,彻底清醒了。
  
  “起得倒早。”
  
  阿珍端着一盆泡好的豆浆走过来,看见贝贝已经把天井扫干净了,连堆在角落的绣线废料都归置得整整齐齐,不由得露出几分赞赏。
  
  “珍姐早。”贝贝擦干脸上的水珠,“周师父起身了吗?”
  
  “老人家觉少,早起来了,在绣房里看活计呢。”阿珍把豆浆盆放在灶台上,回头看了贝贝一眼,“昨儿个周师父跟我说,你那个‘乱针套色’的针法,咱们锦云坊已经二十年没人会了。她老人家高兴得一宿没怎么睡。”
  
  贝贝心里一暖,却又有些忐忑:“我只会皮毛,是我娘教的,怕入不了周师父的眼。”
  
  “谦虚什么。”阿珍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周师父的眼睛毒着呢,她说好,那就是真好。走吧,先吃早饭,吃完了去绣房。今天是你在锦云坊的头一天,机灵着点。”
  
  早饭是豆浆泡饭,配一碟酱菜。贝贝三口两口吃完,便跟着阿珍去了绣房。
  
  锦云坊的绣房在店铺的后进,是一间朝南的大屋子,四扇雕花木窗全部敞开,光线充足。十几个绣架整齐排列,已经有五六个绣娘坐在绣架前埋头干活了。墙上挂着几幅成品绣件,有花鸟、有山水、有人物,针脚细密匀净,看得出绣工不俗。
  
  周师父坐在最里头一张太师椅上,面前支着一方小绣架,正眯着眼穿针。别看她头发花白,手上功夫却不含糊,只一下就把丝线穿进了针眼。
  
  “来了。”周师父头也不抬,“阿贝,你过来。”
  
  贝贝走到老太太跟前,规规矩矩站好。
  
  “锦云坊在露香园路开了三十年,从前的风光不比那些大绣庄差。”周师父终于抬起头,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虽然浑浊,目光却利得很,“可这十几年,洋布洋装越来越多,刺绣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如今店里的绣娘,连你在内一共八个人。你的手艺我看过了,有根底。但从今天起,你得按锦云坊的规矩来,先把基本功给我重新过一遍。”
  
  “是,周师父。”贝贝答得干脆。
  
  周师父似乎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从绣架下面抽出一块素白的绢布和一把丝线,递给她:“先绣一片叶子给我看。就用你最拿手的针法,不限时间,绣到你满意为止。”
  
  贝贝接过绢布和丝线,在角落里找了一张空绣架坐下。她深吸一口气,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闭眼回想了一遍江南水乡的荷叶——叶脉的走向、边缘的卷曲、露珠在叶面上滚动的弧度。
  
  这一闭眼,就是半盏茶的工夫。
  
  旁边的绣娘们忍不住偷眼看她,心里暗自嘀咕:这新来的小姑娘莫不是睡着了?
  
  就在阿珍忍不住想上前提醒时,贝贝睁开了眼睛。
  
  她拿起绣针,穿线,起针,动作一气呵成。第一针落下,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她的手指翻飞如蝶,丝线在绢布上快速游走,却没有一针是废的。更让人称奇的是,她用的丝线虽然是周师父给的那种最普通的绿色线,但她时不时会换一种角度入针,让同一根丝线在不同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泽。
  
  绣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丝线穿过绢布的细微声响。
  
  周师父不知何时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拄着拐杖走到贝贝身后,无声地看着。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贝贝收了最后一针,剪断线头,将绢布捧给周师父:“周师父,绣好了。”
  
  那是一片荷叶。
  
  只有婴儿手掌大小的一片荷叶,却绣得叶脉分明、浓淡相宜,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风吹过。最妙的是叶心那一滴露珠——贝贝用了极细的白丝,以几乎看不见的针脚绣出露珠的晶莹感,仿佛用手指轻轻一碰,那露珠就会滚落下来。
  
  周师父接过绢布,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忽然问:“这露珠的针法,是你自己琢磨的?”
  
  “是。”贝贝老实回答,“我爹打渔的时候,我常在船上看荷叶。太阳出来前,露珠是一个样子;太阳出来后,又是一个样子。我想用寻常针法绣不出那种通透的感觉,就试着把一根丝线劈成四股,用其中一股来回套色,慢慢试出来的。”
  
  “劈成四股。”周师父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阿珍,“听见了没有?十六岁的丫头,自己琢磨出了劈丝套色的法子。”
  
  阿珍也是一脸惊讶:“劈丝是老师傅才敢用的技法,稍有不慎丝线就断了。”
  
  周师父把绢布放在绣架上,重新打量贝贝。这一次,她看得很仔细,目光在贝贝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她的手上。那是一双与寻常绣娘不太一样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不像闺阁小姐的手那么细嫩,却稳得像一把上好的秤。
  
  “你爹是做什么的?”周师父问。
  
  “打渔的。在菱湖上打了大半辈子的鱼。”
  
  “怪不得。”周师父点了点头,“绣花讲究的是心静手稳,水上讨生活的人,手底下有分寸。”
  
  她拄着拐杖回到太师椅前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做什么决定。绣房里的气氛莫名紧张起来,几个绣娘都停下手里的活,竖着耳朵听。
  
  “阿贝。”周师父终于开口,“锦云坊接了一单要紧的活计。法租界公董局下个月要办一场‘江南绣艺博览会’,各家绣庄都要送作品参展。我本来打算让阿珍绣一幅《蝶恋花》应付过去,可昨晚看了你那幅《莲塘戏鱼图》,我改主意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叠的宣纸,展开来,上面用墨线勾勒着一幅画稿——一只凤凰栖于梧桐枝头,昂首欲鸣,尾羽飘逸如云,祥云缭绕间露出半轮红日。
  
  “这是‘凤鸣朝阳’。”周师父的声音郑重起来,“是这次博览会的主办方特意约的稿子。原本约的是福盛隆的大师傅沈绣娘,可沈绣娘前日摔断了手腕,福盛隆交不出来了。消息昨晚上传到我这里,我思来想去,整个锦云坊,没人能绣这幅活计。”
  
  阿珍听到这里,脸上露出惭愧之色。
  
  “周师父,”贝贝看着那幅画稿,心跳加快,“您是想让我......”
  
  “这幅‘凤鸣朝阳’,凤凰的尾羽需要用到至少五种套色针法,其中最难的是凤尾最外层那几根长羽,要用到‘游针绣’,针脚要细到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的地步,一根丝线得劈成八股。”周师父盯着贝贝的眼睛,“阿贝,你现在跟我说实话,你劈过八股丝线没有?”
  
  贝贝沉默了三息,然后点了点头:“在家里试过。绣一幅莲花图时,莲蕊的细丝我劈过六股,八股试过几次,能绣,但很慢。”
  
  “拿一块废料来。”周师父吩咐阿珍。
  
  阿珍连忙取了一块绢布边角料和一根丝线过来。贝贝接过丝线,对着光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用指甲轻轻一划,将丝线的一端分开一个小口,接着双手悬空,用指尖捻住丝线的两端,缓缓往外拉。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屏住呼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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