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二章 左右为难 (第1/2页)
车子驶出市区,远离了城市的高楼喧嚣,一路向南,穿梭在川东平原的乡野之间。视野骤然开阔,没有巴山深处的层峦叠嶂,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良田沃野,稻田虽已收割完毕,平整的土地层层铺开,村落星罗棋布,炊烟袅袅,一派温润平和的水乡田园景象。这便是世人口中的川东小平原,与我常年居住的群山沟壑截然不同,风物地貌,别具韵味。
历经两个小时的车程,专车稳稳驶入督查对口的县域地界。按照分组安排,我负责分片进村入户,下沉最基层的村落,逐户排查人口台账、出生登记、流动人口备案情况。
车子刚驶入第一个督查村落的村口,我便敏锐察觉到了熟悉的场面。
村口的树荫下、村道两旁,零零散散站着七八个人,皆是镇村干部打扮,西装夹克整齐利落,眼神紧紧盯着我们的公务车辆。车子停稳,我们督查人员刚下车,这群人便悄然围了上来,不远不近,始终尾随在我们身侧,亦步亦趋。
我心中了然,哑然一笑。
这便是基层迎检最经典的场面,圈内人早已心照不宣,私下戏称为“围追堵截”。
我在基层深耕数十年,太懂这套迎检模式。上级督查、交叉检查,基层干部皆是如临大敌。年末考核直接关联乡镇评优、干部绩效、岗位任免,轻则通报批评、扣罚绩效,重则问责免职、双向落岗、丢掉饭碗。
为了守住考核底线,基层干部绞尽脑汁、严防死守。提前摸排问题台账、梳理薄弱环节、盯紧重点农户,督查人员走到哪里,镇村专班就跟到哪里,实时跟进、随时应对,生怕查出半点纰漏,葬送全年的工作成果。
换作从前,我亦是这群迎检干部中的一员,终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如今我换位成为督查人员,站在对立面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心中没有半分苛责,只剩满心的理解与唏嘘。基层工作千头万绪、责任重大,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所有的压力、所有的责任,最终都压在最底层的乡镇、村级干部身上,其中辛酸苦楚,唯有身在其中者方能体会。
我抛开杂念,整理好工作手册,径直朝着村落深处走去,按照督查流程,随机入户走访核查。
秋日的午后阳光温和,洒在农家的青砖小院上,暖意融融。我走到一处宽敞的农家大院,院坝平整干净,晒着秋收后的杂粮,几只土鸡悠闲踱步,一派安逸的乡村图景。
院坝的边角处,两个年轻女子正站在一起闲聊。
其中一位年轻妇人,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朴素的休闲外套,头发随意束起,身上稳稳背着一个襁褓,襁褓之中裹着一个熟睡的婴儿,小脸粉嫩,呼吸安稳。妇人眉眼间带着外出务工者的干练,又藏着初归乡土的松弛,看得出来,是刚从外地返乡不久。
她对面站着一位本地村姑,衣着朴素,操着一口地道的本地乡音,两人低声说笑,唠着家常琐事。
职业的敏感度瞬间涌上心头,我立刻快步上前,主动打招呼,亮明督查身份,随即开展常规问话核查。
我语速平缓,耐心询问女子的户籍地、务工地点、返乡时间、家庭人口、生育情况,逐项对照随身携带的村级人口台账。女子性格朴实,没有丝毫隐瞒,一一如实作答。
随着问话逐步深入,一个关键漏洞赫然浮出水面,让我心头一震。
这位年轻妇人常年在南方沿海城市务工,婚后生育一子,孩子如今已经整整半岁。孩子出生后,她一直在外地带娃务工,年末才带着孩子返乡探亲,计划过完春节再次外出打拼。因为常年流动人口两地奔波,疏于对接户籍地村委,也不了解人口登记的相关政策,孩子出生半年,户籍所在地的计生台账、人口系统中,竟然完全没有该新生儿的登记信息,属于典型的漏统漏报出生人口。
我翻看再三台账,确认无误,系统空白、村级无备案、年度无统计,是实打实的工作纰漏。
我心头五味杂陈。这正是基层计生工作最难攻克的痛点、最容易失分的短板。外出流动人口居无定所、行踪不定,户籍地干部无法实时监管,务工属地没有对接备案,两头脱节、两头空管,久而久之便形成大量漏报、错报问题,年年督查、年年出现,屡禁不止。
好在核查清楚,这是夫妻二人的第一个孩子,属于合法一孩生育,无违规超生问题,仅仅是登记工作缺位,属于工作履职不到位,而非违纪违规生育,性质相对轻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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