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越裳献雉,占城输稻 (第2/2页)
「那广州市舶司新设的『巡海勾当公事』,以後可否将巡弋范围从珠母海扩至『南洋诸国来贡航道』?」
所谓「南洋诸国来贡航道」,是去岁正旦大宴後礼部新拟的公文用语,专指占城、真腊、罗斛、三佛齐等国贡舶赴广州所经之海路。
这条航道从南洋诸岛北上,穿珠母海,过琼州海峡,抵广州珠江口,大宋水师主要负责确保珠母海的安全,但距占城国海岸还是有距离的。
对此,苏颂一口答应了下来。
第一批占城国的海船很快离港,船队拢共六十余艘大船,大多是占城国常见的尖底海舶,船身以大木拚接,缝隙填了椰壳丝与桐油石灰,吃水深,舷墙高,每艘能载粮一千石至三千石不等,余下的皆是中小型的补给船与护卫战船,船头架着弩机,以备海上不时之需。
苏颂等人则是搭乘宋军战船返回。
一路上并没有爆发战斗,交趾国的战船虽然曾一度逼近,但很快被宋军战船挡了回去,在进入珠母海海域後,广南西路水师舰船就过来接替护航了。
水师统领姓曹,是广南西路巡海都监,五十来岁,他接了枢密院行文,率战船南下,在珠母海最南端与粮船队汇合,此後便一直护在船队外围。
曹都监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望着南面海平线上几片若隐若现的帆影。
那是交趾水师的哨船。
自粮船队出了毗闍耶港北上,这几片帆影便时远时近地缀在後方,始终保持着可以追踪到的距离。
「让他们看!看清楚了才好。」
曹都监放下手里的望远镜,往海里啐了口唾沫,转身朝桅杆上的了望手吼了一嗓子:「旗号升起来,让他们看清楚!」
「宋」字旗与广南西路的巡海旗同时升上桅顶,两面旗在风中并肩翻卷。
此时,苏辙从舱里钻出来,手扶着被晒得发烫的舷墙,望着被大风揉皱的海面......浪头不算高,但涌幅极长,船身一起一伏之间,能听见龙骨与船肋发出的吱嘎声,像是整艘船在呼吸一样。
正所谓「好风凭藉力」,有了季风的帮助,他们返程是非常快的。
「交趾人若真敢动手,我们挡住吗?」
有使团成员忧心忡忡地问。
「他们不敢动手。」
苏辙解释道:「先不说这里已经是珠母海了,远离了交趾国的海域,而且交趾水师若敢拦截这批粮船,便是与大宋撕破脸......黎氏太后最怕的就是大宋再派兵南下,她好不容易割地赔款稳住了局面,不会为了这批粮食冒这个险。」
「那交趾人缀在後面,是想做什麽?」
「看大宋的态度。」
此番护航其实意义是很深远的。
因为这条海路上,除了占城国,还有真腊国、罗斛国、三佛齐国,以及那些观望风向的诸多小邦呢。
交趾水师的哨船终於消失在海平线上。
此後航程波澜不惊,船队顺利抵明州定海港。
蒋之奇亲自在码头接船。
他比苏颂上次见到时瘦了一圈,颧骨微凸,眼窝深陷,显是连日操劳所致,但精神尚好,见了苏颂便拱手笑道:「苏判官此番辛苦,这批粮来得正是时候。」
苏颂没有与他多客套,径直问:「运河水位如何?漕船可调齐了?」
蒋之奇也不含糊,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边翻边答。
「明州段运河水位尚可,但越往北越浅,楚州、泗州段吃水最浅处只能行二百料以下小船。我已提前调了淮南路发运使司的浅水漕船一百二十艘,又雇了民间平底货船八十艘,总共二百艘,皆已泊在码头。」
苏颂接过文书细看,上面列着每艘船的编号、载重、船主姓名及预计航行天数,条分缕析,竟无一处模糊。
他搁下文书,看着蒋之奇那张瘦削的脸,说了一句:「蒋提举费心了。」
蒋之奇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此番粮食转运,明州市舶司确实担了大半的事务,从调船、雇工、仓储、装船到沿途与各税关、闸口的协调,每一道环节都是蒋之奇亲自督办的。
蒋之奇在明州这几年,从市舶司的章程厘定到海商纠纷的调解判,早已练出了一副处置实务的干练手腕,此番事急任重,恰是用上了他攒下的全套本事。
这里要说是,大运河共分为三段,分别以钱塘江、长江、淮河为界。
长江以南的叫做「江南运河」,北起长江南岸的镇江谏壁口,经丹阳、常州、无锡、苏州、平望,最终抵达杭州连通钱塘江,是大运河江南段的主航道。
而钱塘江以南,则叫做「浙东运河」,从杭州钱塘江岸向东延伸,连通萧山、上虞、山阴、余姚,最终抵达明州定海港,是大运河向海延伸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连接内河航运与海外贸易的关键通道。
所以只要调度得当,这批海船装的粮食,从明州定海港是可以经过三段大运河水运,直接运到开封城的。
这个速度,绝对比把海船开到山东比如胶州湾然後再陆运,要快得多。
而光是从海船上卸粮再装到河船上,就持续了整整三日。
定海港内河码头昼夜不歇,火把将水面映得通红,力夫们赤着上身,肩扛麻包从海船跳板上鱼贯而下,再踩着吱嘎作响的栈桥将粮包码上平底漕船。
粮包里皆是占城稻,稻粒细长,色泽灰白,与中原圆粒粳米的莹润截然不同。
蒋之奇亲自盯着,弯腰从一只破损的麻包里撮了一把稻粒,放在掌心细看,又凑近鼻端嗅了嗅,然後撮了几粒,放在齿间轻轻一咬,稻粒硬而脆,断口处露出粉白色的胚乳。
「这稻虽不如粳米好吃,但耐旱耐瘠,不择地而生,一季只需不到百日便能成熟,在江淮稻区引种,便是旱年也能多一季收成......可惜,若早有此占城稻,今年的旱灾灾情绝不至於严重到今日这般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