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坚议正论,不堕国格 (第2/2页)
赵概不是在帮韩琦翻盘,韩琦的「青盐松动」之议已被宋庠和陆北顾联手压住,翻不过来了。
他这是退一步,承认了不放青盐的大前提,却在「朝廷耗不耗得起」这个点上做文章,逼着众人正视一个事实......即便和约签了,战後重建也需要钱,所以对夏还是不要太过强硬,不然再打过来,谁也保证不了还能成功坚守,更保证不了成功坚守之後还需要花多少钱来善後。
总而言之一句话,没钱,别打了。
当然了,话都是两头说的,怎麽说都有一番道理,而赵概说这番话的最终目的,其实也无非是替韩琦争一个面子......你们否了韩琦的方略,总得拿出个可行的善後方略来吧?而且,没钱再打也是事实,那为什麽不能借战胜之机缓和对夏关系呢?
陆北顾抬起眼,目光落在宋庠面上,宋庠也正望向他。
师徒二人隔着数尺距离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目光,宋库微微颔首,幅度小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陆北顾会意,开口道:「赵参政方才所虑战後重建之费,确系实情。然则,这笔钱并非全然无处筹措。」
赵概眉梢微动,转向陆北顾。
「战後抚恤边民,可由陕西转运使司从府库中先挪出一部分应急,而横山沿边熟户的安置,本就是地方急务,转运使司有专款可支,只是需要枢密院与政事堂联署行文,授权其便宜行事,这笔钱暂且不必从三司库里出......至於城垣修缮、军械补充,可分批办理,先修缮损毁最重的柔远寨与大顺城北墙,荔原堡及其他寨堡暂缓,来年增加解盐盐引数量,然後各支一批,这样压力分摊开来,便不至於揭不开锅了。」
这就是把财务窟窿用「分期支付」和「挪用专款」两条法子堵上了大半,说白了,其实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加寅吃卯粮。
不过好歹是提出了可行的解决方案不是?
至於後面的事情怎麽办?那自然是要化掉这笔帐,而化帐的手段就更多了......总而言之,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一切都有办法,而且,指不定哪天找到金山银山了呢?
而对於韩琦来讲,其实他也没真的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的解决方案,只是同样也需要一个台阶下,或者反过来讲,他刚才那种几乎与抬杠无异的表态,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政治表演。
这种「为了反对而反对」当然是很令人无语的事情,但确实经常发生在朝堂上,毕竟党争是不讲对错只讲立场的,当然了,现在也没到新旧党争那种彻底没有任何底线的你死我活斗争的时候就是了。
现在的诸公在斗起来,尤其是真斗出火气来的时候,虽然已经不怎麽顾及脸面了,但总体来讲,还遵守着自真宗朝以来延续下来的政治默契,没有突破底线。
宋庠见火候已到,缓缓直起身来,环视堂中诸公,将搁置许久的议题重新推回正轨。
「战後重建之费,便按陆枢副所议办理,由陕西转运使司与三司协调支应,此事枢府与政事堂联署行文即可,不须今日在此多费工夫。」
「今日要定的,主要还是夏国求和之事,而刚才老夫所陈三条,即夏主亲笔致书、岁赐互市暂复、青盐不放,诸公若无异议,便以此三条为底,着枢密院拟出和约纲要,呈官家御览......至於和谈细务,另遣使臣与夏国面议。」
韩琦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茶盏搁回案上,坚持说道。
「此番和谈,朝廷既不放青盐,便须在别处给夏主留些体面,非为夏主,乃为日後计。夏主年少气盛,此番入寇无功而退,国中诸部必多怨言,若朝廷的和约全无丝毫利处,只是绳索与台阶,他在国中便难以自处......他若自处不了,迟早会被诸部逼着再来一次擅启边衅」,那时朝廷便是不想打,也只得打了。」
赵概则说:「到时候去谈,可许他岁赐减半复给,互市择地重开。岁赐减半,是示以惩戒,互市择地,是留个口子。这样一来,夏主在国中便有个交代,不至於被逼得挺而走险。」
话毕,堂中众人神色各异。
曾公亮率先接话,语气不似先前那般紧绷,反倒多了几分劝和的意味:「韩相公此议,是给夏主留个体面,体面这东西,强时是虚文,弱时却是维系双方颜面的实着。朝廷眼下不欲再启边衅,夏主也不欲,给一个不伤筋骨的台阶,让他能安住国内,对朝廷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欧阳修眉头微蹙,似有所虑,但也道:「若夏主安不住国内,确有可能被诸部裹挟再启边衅,届时朝廷或会更难应对。」
富弼见众人皆已表态,沉吟片刻後,将目光转向宋庠:「宋相公以为如何?」
宋庠也给了韩琦一个体面,缓缓开口道:「韩相公此议是深了一层,捆住夏主的手脚,若是捆得太紧,他反而会挣扎......这样,先咬着这三条不妨,去谈谈再说吧,若是夏主肯认错,交出挑起边衅」的边将,并上书赔罪,那到时候再以岁赐和互市作为筹码去进一步谈,不过要多争取些东西,不能轻易把筹码交出去。」
韩琦点了点头。
富弼见状,也颔首应了。
宋庠目光扫过堂中诸公:「此议便算是定下了,若无他事,便散了罢。」
两府相公们纷纷起身,鱼贯退出政事堂。
陆北顾与富弼并肩进入枢密院大门时,一阵朔风卷过,吹得两人袍袖猎猎作响,老树上的残叶也被风刮下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前。
富弼驻足片刻,望着那几片枯叶,道:「具体谈成什麽样,要看使臣的本事,而遣谁为使臣,又是一番商量......你若是有觉得合适的人选,也可荐举。」
陆北顾点了点头,心中有了计较。